仆散揆跑了以后,战场慢慢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安静,声音还在,但变远了,变闷了,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有人在叫唤,有人在哭,有人在搬尸体,有人在捡兵器,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漳河的水还在流,但流速好像慢了一些,大概是尸体太多了,把河道堵了一部分。河水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河面上漂着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有时候是一顶头盔,有时候是一只靴子,有时候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人是马。
张朔骑在马上,站在桥头,看着那些从战场上撤退的士兵。朔方军的,宋军的,还有一些被俘的金兵,被绳子串成一串,低着头,弯着腰,像一串蚂蚱。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笑,打赢了仗,但笑不出来。死了太多人了。地上躺着的尸体,有金兵的,有自己的,分不清谁是谁。张朔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太累了,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辛弃疾从北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给张朔。张朔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大概是装水的壶之前装过别的东西,洗不干净了。他没管,又喝了一口,把水壶递回去。
“辛某清点了一下。”辛弃疾接过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口,“金兵死在这里的大概有五千多,被俘的有一万两千多。跑掉的有三万多,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散到山里了。”
张朔没说话。七万人,死了五千,被俘一万二,跑散了一两万,仆散揆带走的,大概不到三万。三万人,粮草没了,士气没了,建制也打乱了,就算回到金国,也是一支残兵了。
“仆散揆这个人,以后怕是再也带不了兵了。”辛弃疾说,把水壶塞回腰间,“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今天这一仗,他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张朔还是没说话。他看着河里的那些尸体,一具一具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在水里浮浮沉沉的,像一块一块的木头。他想起了董明。董明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一仗,大概会笑。董明最喜欢看金狗吃瘪,每次打了胜仗,他都要喝两碗酒,喝完了就唱,唱的是他爷爷教他的岳家军的军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他唱得很大声,像是怕别人听不见。
董明不在了。
张朔勒转马头,往南走。辛弃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骑在马上,一前一后,在月光下慢慢地走。路两边是田野,田野里的麦子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麦子是被踩过的,金兵撤退的时候,几万人从田野里踩过去,把麦子踩倒了一大片。但还有一些没被踩倒的,直挺挺地站着,在风里摇来摇去。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潞州城下。城门开着,火把通明,马闯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看见张朔和辛弃疾回来,他迎上去,帮着牵马。
“都头,金狗退了?”马闯问。
“退了。”张朔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马闯伸手扶住他,张朔摆了摆手,站稳了。“俘虏了一万两千多,都押在后面。你安排人去看管,别让他们跑了。也别打他们,给口饭吃,别饿死了。”
马闯点了点头。“关哪儿?”
“城隍庙旁边的空地上,用栅栏围起来。让人看着,别闹事就行。”
“行。”
张朔走进城里。街上有人在烧水、煮粥、准备吃的。粥棚那边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张朔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想了想,自己好像又是整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出发的时候啃了半个玉米饼子,然后就一直在追、在打,顾不上吃。
张雨在粥棚里忙,看见张朔回来,舀了一碗粥端过来。粥是红薯粥,稠的,里面有好几块红薯。张朔接过碗,蹲在路边喝。粥很烫,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红薯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哥。”张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你脸上有血。”
张朔伸手摸了摸,脸上果然有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他用手抠了抠,抠下来一些黑红色的碎屑。
“不是我的。”他说。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不是他的,那就是别人的。别人的血沾在他脸上,跟他自己的也没什么区别。
张雨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回粥棚,继续舀粥。
张朔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但眼睛一闭上,人就滑进了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靠在墙根底下,身上盖着一件棉衣。棉衣是念秋的,上面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皂角。念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扇蚊子。三月初了,天开始暖了,蚊子也出来了。
“醒了?”念秋问。
张朔坐起来,腰疼得厉害,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骨节嘎嘎响。
“我睡了多久?”
“一夜。”念秋把扇子放下,“你昨晚在路边就睡着了。我和小雨把你抬回来的。”
张朔看了看四周。他在府衙的院子里,躺在一条长凳上。长凳很窄,翻个身就能掉下来,但他一夜没翻身,大概是累得动不了了。念秋在他旁边坐了一夜,给他扇蚊子,眼皮底下全是乌青。
“仆散揆跑了,仗打完了。”张朔说。
念秋看着他。“打赢了?”
“打赢了。”
念秋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棉衣叠好,抱在怀里。“我去给你盛粥。”
她走了。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是蓝的,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朵白云在天上飘着,慢悠悠的,像一群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不像打仗的日子,像是太平日子。
但太平日子还没到。
张朔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去城隍庙旁边的空地看俘虏。
一万两千多金兵俘虏,被关在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临时营地里。栅栏是用木桩和绳子做的,不结实,一个人用力就能推倒,但没人推。金兵俘虏们坐在地上,低着头,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样子,倒是像一群被赶进了圈里的牲口,认命了,不挣扎了。
马闯带着人守在栅栏外面,手里拿着刀,眼睛盯着里面的俘虏。看见张朔来了,他走过来。
“都头,这里面有几个当官的,被单独关在那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朔跟着马闯走过去。栅栏的一个角落里,单独隔出来一小块地方,关着七八个人,穿着军官的衣服,衣服上有金线刺绣,一看就是当官的。他们坐在那里,跟外面的普通士兵不一样,普通士兵低着头,他们抬着头,眼睛里还有光,不是认命的光,是还在想办法的光。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五十来岁,留着长胡子,胡子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锦袍上沾了不少泥和血。他看见张朔,站起来,走到栅栏边。
“你是张望北?”他问。汉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我是。”
那个人看了张朔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不是在求饶,也不是在挑衅,就是在看一个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老夫完颜陈。”那个人说,“是这支军队的副统领。你打仗打得好,老夫服你。”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完颜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个老兵在跟另一个老兵说话。
“你的人,某不会杀。”张朔说,“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来种地、打铁。不愿意留下来的,等仗打完了,放你们回去。”
完颜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张朔会说这种话。他看着张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老夫替这些弟兄,谢过张都头。”
张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打完仗的第三天,张朔开始处理俘虏的事。一万两千多人,不能一直关着,太费粮食了,也费人手。他把俘虏分成了几批:愿意留下来,而且愿意学种地、打铁的,收编到铁坊和农庄里;愿意留下来当兵的,编入朔方军,但先不配发兵器,干三个月的活再说;不愿意留下来的,登记造册,等局势稳定了放回去。
第一批愿意留下来的,有三千多人。大多是年轻的士兵,二十来岁,有的是汉人,被金国强征入伍的,本来就没什么心思打仗。他们脱下金兵的铠甲,换上朔方军的衣服,被分到铁坊、农庄、修城墙的工地上干活。孙石头高兴坏了,铁坊正缺人手,一下子来了几百个壮劳力,打刀的速度能翻一倍。
第二批愿意留下来当兵的,有一千多人。大多是老兵,打了十几年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回去也没地方去。张朔把他们编入了新兵营,让马闯带着训练。但没发兵器,先干三个月的活再说。马闯说,这些人是金兵,信不信得过?张朔说,信不信得过,看表现。表现好的留下,表现不好的赶走。
剩下不愿意留下来的,有七八千人。张朔没为难他们,给他们发了干粮,让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完颜陈来跟他道别。完颜陈是那七八千人里的一个,他不愿意留下来,说要回金国去,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张都头。”完颜陈站在城门口,拱手,“老夫这一回去,怕是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也该歇歇了。”
“回去好好过日子。”张朔说。
完颜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拍马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站了很久。
打完仗的第五天,辛弃疾来找张朔。他坐在府衙的方桌旁,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念秋泡的,用辛弃疾上次带来的茶叶,张朔舍不得喝,一直留着。辛弃疾喝了一口,放下碗。
“张都头,辛某要走了。”辛弃疾说。
张朔看着他。“去哪儿?”
“回南边。朝廷那边的事,赵汝愚在盯着,但辛某不能一直不在。而且,辛某带的这些兵,是借来的,要还回去。”辛弃疾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舍,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张朔点了点头。他没说挽留的话。他知道辛弃疾不能不走,南宋的兵,南宋的粮,南宋的饷,不能一直留在金潞府。朝廷那边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说辛弃疾“私通地方势力”,“拥兵自重”,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
“辛大人。”张朔说,“某不会说话。某就说一句。你这个人,某记住了。以后金潞府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你什么时候来,某什么时候接你。”
辛弃疾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来,拱了拱手。
“张都头,保重。”
“辛大人保重。”
辛弃疾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张朔一眼。张朔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辛弃疾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辛弃疾带着他的人走了。张朔送他到城门口,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挂在上面,没来得及落下去。辛弃疾骑在马上,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没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在风里飘。
“张都头,后会有期。”辛弃疾拱手。
“后会有期。”
辛弃疾勒转马头,拍马走了。他的九千人跟在后面,排成一列长队,从头看不到尾,在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龙。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龙慢慢往南移动,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田野里的味道,泥土味、麦苗味,还有一丝丝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回城里。街上有人开始活动了,一个老头挑着两桶水从井边走过来,水桶一晃一晃的,水洒了一些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一个年轻女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两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小鸟在叫。
张朔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想活着。不是以前那种“还不想死”的活着,是那种“想好好活着”的活着。想看着那些孩子长大,想看着那些庄稼成熟,想看着念秋的笑脸,想看着张雨嫁人。
他想活着。
他加快了脚步,往府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