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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辛弃疾的离开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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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90章 辛弃疾的离开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辛弃疾走了以后,潞州城像是少了一根柱子。不是塌了,是空了一块。张朔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走在街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站在城头上往南看,总觉得那条路上应该有一队人马走过来,旗子上写着一个“辛”字。但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土,只有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低着头,匆匆忙忙的,像是在赶路。

辛弃疾走的那天早上,张朔送他到城门口。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辛弃疾骑在马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他没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几缕碎发从布条里跑出来,在风里飘。

“张都头,就送到这儿吧。”辛弃疾勒住马,转过头来。他的脸上那道新伤疤还没完全好,结着黑红色的痂,在晨光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张朔站在城门口,手插在袖子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跟辛弃疾认识的时间不长,加起来也没见过几面,但这个人帮他守了城,帮他打了仆散揆,帮他在朝廷那边说话。这些事,张朔都记在心里。

“辛大人,路上小心。”张朔说。声音很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辛弃疾点了点头。他勒转马头,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辛弃疾转过头,看着张朔。

“张都头。”他说,“辛某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这个人,太硬了。硬得像石头,摔不碎,砸不烂。但你身边的人,不是石头。他们会碎,会烂。你得替他们想想。”辛弃疾说完,没等张朔回答,拍马走了。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辛弃疾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田野里的味道,泥土味、麦苗味,还有一丝丝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回城里。

辛弃疾走了以后,城里少了一万多人,一下子冷清了很多。街上没有那么多人走动了,粥棚前面排的队也短了,城头上巡逻的士兵也少了。张朔有些不习惯。之前辛弃疾的人在城里的时候,到处都是南边的口音,说话像唱歌,他听不懂,但听着热闹。现在那些声音没了,城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活儿还得干。城墙还要修,粮草还要囤,新兵还要练。仆散揆虽然跑了,但金国还在,完颜璟还在,金兵还会再来。张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金国人不会因为输了一次就不来了,他们会来,会来得更猛,人更多,将领更厉害。他得做好准备。

打完了仗,牛二虎的伤养了一段时间。他的左腿中了两箭,箭拔了,伤口结了痂,但走路还是瘸。周大夫说,箭头伤到了骨头,以后怕是没法像以前那样跑了。牛二虎听了,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张朔路过他住的屋子,听见他在里面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嗓子里的哭,呜咽着,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来,想咽咽不下去。

张朔站在门外,听了很久。他没敲门,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牛二虎出现在城南的空地上,带着新兵训练。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站在队伍前面的时候,腰挺得很直,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较劲。新兵们看着他,有人说牛都头腿瘸了还能当兵吗?牛二虎听见了,没骂人,也没打人,就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俺腿瘸了还能杀金狗,你腿没瘸能杀几个?”那个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朔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牛二虎训练新兵,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仆散揆败退以后,金潞府的局面算是暂时稳住了。但稳住了不代表没事了,事情多得很。粮草不够,城墙要修,兵器要打,伤兵要养,百姓要吃饭。每一件事都要人做,每一件事都要钱做。张朔没有钱,金潞府也没有钱。以前在金州的时候,有盐铁贸易,还能赚点钱。现在潞州被围着,盐铁贸易断了,城里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

张朔坐在府衙里,对着账册发呆。账册是陈明远整理的,上面写着金潞府目前的家底。粮食:还能吃一个月。兵器:刀枪勉强够用,箭矢严重不足。银子:几乎没有。布匹:勉强够做一批棉衣,但冬天还早,不急。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想不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只会打仗,不会做生意。以前在金州的时候,有老魏管着铁坊,有张雨管着织坊,有刘大眼管着盐道,他不用操心这些事。现在老魏死了,刘大眼去了南边还没回来,张雨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只能自己顶上。

顶不上去也得顶。他睁开眼,又翻开账册,继续看。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念秋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账册,没说话,转身要走。

“念秋。”张朔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说,刘大眼什么时候能回来?”

念秋想了想。“他说是去南边找粮食,走了快一个月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张朔没说话。刘大眼走的时候,带了两百人,骑着马,带着铁器,去南边换粮食。一斤铁换十斤粮,这是老规矩。但这次仆散揆打过来,南边的路被切断了,不知道刘大眼能不能绕过来。要是绕不过来,他在南边,粮草在南边,运不到潞州,还是没用。

“再等等吧。”张朔说。

念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等了三天,刘大眼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一说话就裂开,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他带的两百人,回来的有一百五十多,少了四五十个。运回来的粮食有五百石,还有一批盐和药材。

“金狗封了路。”刘大眼坐在府衙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喝水,“俺们从山里绕过来的,多走了三百多里。路上遇到金狗的小股部队,打了几仗,折了几十个弟兄。”

张朔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刘大眼瘦了太多,以前那个大脸盘子现在变成了长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个骷髅。

“粮食呢?”张朔问。

“在城外。俺让人看着,等天亮再搬进来。”刘大眼把碗里的水喝光,用手背擦了擦嘴,“都头,俺在南边听说了,仆散揆被你打跑了?”

“跑了。”

刘大眼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的裂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也不管,就那么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都头,你是这个。”刘大眼竖起大拇指,“仆散揆,金国的名将,从来没输过。你把他打跑了。你是这个。”

张朔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刘大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腿上也有伤,裤腿上全是血,干了的,黑红色的,像一块一块的疤。

仆散揆败退以后,张朔开始着手整顿金潞府的政务。以前这些事是李简管的,李简去了临安还没回来,他只能自己管。但他不会管,也不懂管。他只知道打仗,知道种地,知道怎么让士兵听话。让他管一个地方的政务,他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陈明远帮他出了一个主意。“都头,金潞府现在最缺的是粮食。先把粮食的事解决了,其他的慢慢来。”

“怎么解决?”

“种地。”陈明远说,“现在三月了,正是春耕的时候。城外那些荒地,能种的都种上。红薯、玉米、麦子,什么都行。种下去,秋天就能收。只要秋天收了粮,金潞府就能撑过今年冬天。”

张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让陈明远写了一个告示,贴在各处,号召百姓开荒种地。告示上写的是:凡金潞府百姓,城外荒地,谁开荒谁种,谁种谁收,三年不交税。告示贴出去以后,城里炸开了锅。百姓们围着告示看,有人认字,念给别人听,念完了,大家都不信。三年不交税?哪有这么好的事?以前大宋的时候,地是地主的,种了要交租,交了租还要交税,交了税还不够吃。现在张都头说,谁开荒谁种,三年不交税?这是真的假的?

有人去问张朔。张朔站在府衙门口,对着那些百姓说:“某说的话,算话。你们去种,种了就是你们的。三年之内,不收一粒粮食。三年之后,三十税一。某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们把某的府衙拆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信的人回去拿了锄头,去城外开荒了。不信的人还站在府衙门口,等着看别人种了再说。

张朔自己也去种了。他拿了一把锄头,在城南的空地上,刨了一块地,种上了玉米。他种地的动作不熟练,刨坑刨得深浅不一,撒种子撒得稀稀拉拉的,一看就不是庄稼人出身。但他在种,这就够了。百姓们看见张都头亲自下地种玉米,信了。那些不信的人也回去拿了锄头,去城外开荒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潞州城外到处都是开荒的人。老头、老太太、女人、孩子,能动的都去了。有人牵着牛,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种子。荒地被一块一块地翻过来,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像是刚出炉的面包。红薯苗种下去了,玉米种子埋进了土里,麦子也撒到了田里。

张朔每天去城外看,看那些庄稼长得怎么样了。他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种子发芽了没有。芽出来了,他用手轻轻摸了摸,怕摸坏了。芽没出来,他就蹲在那里看,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念秋有时候陪他去。两个人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土地,谁也不说话。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暖洋洋的,不像冬天那么冷了。春天来了,真的来了。

“张朔。”念秋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这些庄稼能活吗?”

“能。”张朔说,“种下去了,就能活。人有的时候不如庄稼,庄稼种下去就能活,人种下去不一定能活。”

念秋没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那片田野。田野上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了,但还在唱,唱得很高兴。

张朔握住了念秋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有好几个裂口,有的裂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嫩肉,血痂还没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手心的温度暖着。

“念秋。”他说。

“嗯。”

“等秋收完了,咱们成亲。”

念秋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靠得更紧了一些。

“好。”她说。声音很小,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

张朔没再说话。他蹲在地头,握着念秋的手,看着那片田野。庄稼还没长出来,地还是光秃秃的,但他能看见它们在土里,在黑暗中,在悄悄地生长。等着,等着,等到了秋天,它们就会从土里钻出来,变成粮食,变成希望,变成活下去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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