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仆散揆败退以后,仗算是打完了。但打完仗不代表没事了。张朔心里清楚,这一次能打赢,靠的不是他张朔有多厉害,也不是朔方军有多能打。是靠辛弃疾来帮忙了,是靠烧了仆散揆的粮仓,是靠侥幸。打仗不能总靠侥幸,侥幸一次两次,第三次就不灵了。他得想想,下一次金兵再来的时候,他拿什么来守。
张朔一个人坐在府衙里,对着墙壁发呆。墙壁是土墙,白灰刷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墙根底下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窗户底下,像一条蛇。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转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抓不住,理不清。
仆散揆这次带了七万人来。七万。朔方军加上辛弃疾的人,总共才两万二。两万二对七万,打赢了。但要是没有辛弃疾呢?要是不烧粮仓呢?要是仆散揆再多撑几天呢?他不敢想。想了也没用。仗已经打完了,金狗退了,城没丢,人没死光,这就够了。但下一次呢?下一次金狗再来,辛弃疾不一定能来,粮仓不一定能烧掉,城墙不一定能撑得住。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里的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来摇去。树底下有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刨土,小鸡叽叽喳喳地叫着,跟着母鸡跑来跑去。念秋养的。她说养几只鸡,下蛋了能给伤兵补补身子。张朔当时没说话,念秋就养了。现在小鸡都孵出来了,毛茸茸的,像一团一团的棉花。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摊开纸,拿起笔。笔是毛笔,他握不惯,握笔的姿势像握刀,手指攥着笔杆,攥得紧紧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写完了自己看,有些字认不出来,他皱了皱眉,把纸揉了,扔在地上。又摊开一张纸,重新写。这回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孩子学写字。
他写的是这几件事:一、扩军。朔方军现在只有一万三千人,不够。至少要扩到两万。二、屯粮。粮食只够吃一个月,不够。至少要存够半年的粮。三、修城。城墙塌了好几处,要修结实。还要挖护城河,引漳河水进来。四、练兵。新兵训练要加强,不能偷懒。五、盐铁。盐铁贸易要恢复,没有盐,没有铁,金潞府撑不下去。六、结盟。跟南宋的盟约要尽快签下来,不能一直拖着。
写完这六条,他把笔放下,看了看。字还是不好看,但能认出写的是什么。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去。
下午,张朔召集了所有军官和文官在府衙开会。马闯、牛二虎、赵铁蛋、孙石头、陈明远,还有几个队正,十几个人,围着方桌坐着。桌上摊着张朔写的那张纸,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看懂了。
“都头。”马闯开口了,“扩军到两万,兵从哪儿来?”
张朔看着他。“金潞府的百姓,愿意当兵的,招。金兵俘虏愿意留下来的,收。真定那边跑散的溃兵,找回来。太行山里的义军,联络上。”他伸出一根手指,“人,不缺。缺的是粮。一个人当兵,就不能种地了。不种地,就没粮食。没粮食,人再多也没用。所以,扩军的事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先解决粮食的问题。”
“粮食怎么解决?”牛二虎问。他的腿还瘸着,但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种地。”张朔说,“城外那些荒地,都种上。红薯、玉米、麦子,什么都行。今年秋天收了粮,粮食就不缺了。收了粮之后,再扩军。不能现在扩,现在扩了,没粮养。”
“那要是金狗在这之前打过来了呢?”赵铁蛋的独眼盯着张朔,像一只猫头鹰。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打。有多少人打多少人。”
屋里安静了一下。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方桌上,照在那张写满字的纸上,纸上的字在阳光里变成了金黄色。
“都头。”陈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李简老师从临安来信了。信上说,朝廷那边还在吵,主和派和主战派争得很厉害。赵汝愚大人在朝堂上替咱们说话,被主和派的人骂了,说他‘勾结地方势力,意图不轨’。辛大人也在帮忙说话,但他的官位不高,说话没分量。李简老师说,这事急不得,朝廷的性子慢,得慢慢磨。”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在风里摇来摇去,树叶沙沙响。
“慢?”牛二虎拍了一下桌子,“慢到什么程度?金狗打过来了,朝廷的盟约还没签?那签了有什么用?”
陈明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签不签,咱们都得靠自己。”张朔说,“盟约的事,李简在临安盯着,咱们等着就行。但等的时候,不能闲着。该种地的种地,该练兵的练兵,该修城的修城。朝廷的盟约签了,是锦上添花。不签,咱们也得活。”
散会以后,张朔一个人留在屋里。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六条,每一条都是大事,每一条都难做。扩军要粮,屯粮要地,修城要钱,练兵要时间,盐铁要人,结盟要看朝廷的脸色。他没有钱,没有地,没有人,没有时间,没有朝廷的脸色可以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万三千个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人,和一座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城。
这些东西够不够?够不够撑到下一次金兵来?
他不知道。
张朔站起来,走出府衙,沿着大街往南走。街上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挑着水桶,从城外回来。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在打仗的时候没有的。是踏实。仗打完了,地种下去了,庄稼在地里长着,等着秋天收获。踏实。
一个老头挑着一担柴从张朔面前走过,看见他,停下来,放下柴担,擦了擦脸上的汗。
“张都头。”老头拱了拱手。
“老哥,今天的柴卖完了?”
“卖完了。”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城里现在烧柴的人多了,俺这柴不愁卖。一天能卖两担,一担能换五斤红薯。”
张朔点了点头。老头挑起柴担,走了。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沟,他的腰弯着,步子不大,但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土地。
张朔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城南,他停下来。城南的空地上,新兵们还在训练。马闯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新兵们列队、跑步、练刀、练枪。动作不齐,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金狗还会来,练好了,能多活几个。练不好,死的就是自己。
张小虎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地砍木桩。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很多,手腕活了,刀锋正了,砍在木桩上,一刀一个口子,木屑飞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闷着头砍,一刀,一刀,又一刀。张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张小虎没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木桩,像是在盯着一个仇人。
张朔转身走了。
走到城头,天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城墙照成一片红色。城墙上有人在巡逻,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暮色里像一串黄色的珠子。张朔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着城外那些田野。田野里有人在收工,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城里走。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根一根的黑线。
他站在东城墙上,往北看。北边的地平线上,金兵的营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有烧焦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长在地上的疮。仆散揆走了,他的七万人死的死、跑的跑、被俘的被俘,剩下来的不到三万,灰溜溜地逃回了北边。但张朔知道,他还会回来。不是仆散揆,仆散揆怕是回不来了。但会有别的人来,完颜璟不会善罢甘休,金国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那颗长庚星又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像母亲在任城院子里指着的那颗。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想起她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想起她生病的时候,躺在那张破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
他没守住她。
现在,他能守住这座城吗?
他站在城头上,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领口紧了紧,转身走下城头。
走到府衙门口,念秋正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把粥递给他。
“喝了早点睡。”念秋说。
张朔接过粥,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甜的,红薯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念秋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嘴唇上的干皮。
“张朔。”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以后怎么办。”
念秋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划到下巴,划过那道旧伤疤。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念秋说,“先把粥喝了。”
张朔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她。
“明天还有事。”他说,“我先去睡了。”
念秋点了点头。张朔转身走进屋里,脱了鞋,躺在床上。念秋跟进来,吹灭了灯。屋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张朔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的椽子一根一根的,像肋骨。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人,董明、王麻子、老魏、郭安国、周黑子,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士兵。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这是一句很重的话,重得像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