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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里应外合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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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88章 里应外合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牛二虎是二月二十八那天到的。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城墙的砖缝里,砖缝里的土被雨水泡软了,变成了泥浆,顺着墙面往下淌,像眼泪。

牛二虎是从南边来的。他骑着一匹灰色的马,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好久没吃过饱料。他自己也瘦,瘦得脱了相,以前那张圆脸现在变成了长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尖得像锥子。他的左腿瘸了,骑马的时候左脚下垂,踩不住马镫,就那么晃荡着。

他到城门口的时候,张朔已经站在那里了。牛二虎从马上翻下来,左腿着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回来,然后走到张朔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都头,俺回来了。”牛二虎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他是牛大当家的儿子,从小在山里长大,不会哭。

张朔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牛二虎的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疤,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缝过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额头上也有一道,不长,但很深,结着黑红色的痂。

“起来。”张朔扶他起来。牛二虎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用不上力,身子晃了一下,张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真定的事,我听说了。”张朔说,“你尽力了。”

牛二虎低下头。“都头,俺没守住真定。”

“我说了,你尽力了。”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进城,找个地方住下。伤养好了再说。”

牛二虎点了点头。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城,路过粥棚的时候,张雨正在舀粥。她看见牛二虎,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洒了一些出来,落在灶台上。

“牛二虎!”张雨喊了一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牛二虎停下来,看着张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张雨放下勺子,跑过来,站在牛二虎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衣襟上。

“你还活着。”张雨说。

“活着。”牛二虎说。

张雨伸出手,想摸他脸上的伤疤,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转过身,跑回粥棚,继续舀粥。手在抖,粥洒了一地,她也不管,一碗一碗地舀,舀得满桌子都是。

牛二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辛弃疾也来了。他站在府衙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外面套着铁甲,腰间别着一把刀。看见牛二虎,他走过来,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牛二虎?”

“是。”牛二虎抱了抱拳,“辛大人。”

辛弃疾点了点头。“辛某听说过你。真定守了二十二天,好样的。”

牛二虎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大拇趾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黑的,淤血还没散。

那天下午,张朔、辛弃疾、牛二虎、马闯、赵铁蛋,几个人聚在府衙里,商量怎么打仆散揆。方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线、蓝线、黑点、圆圈,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辛弃疾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仆散揆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了。”辛弃疾说,“辛某的情报说,他营里的存粮最多还能吃五天。五天之后,他要么退兵,要么饿死。”

“他不会饿死。”张朔说,“他会在粮食吃完之前退兵。”

“对。”辛弃疾的木棍在地图上从潞州往北画了一条线,“他退兵,只有一条路。北边的官道,经过漳河渡口。过了渡口,往北就是金国的地盘。他七万人,挤在一条路上,队伍拉得很长。咱们要是能在他渡河的时候打他一下,他至少得丢一半人。”

“怎么打?”马闯问。他的眼睛盯着地图,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两颗弹珠。

辛弃疾的木棍点了一下漳河渡口。“这里。辛某派三千人,提前过河,埋伏在河北岸。张都头带五千人,从后面追。仆散揆的人到了渡口,前面过不去,后面追兵到了,两边一夹,他就是瓮中之鳖。”

张朔看着地图,看着漳河渡口那个小红点。他去过那里,知道那里的地形。河不宽,但水流急,只有一座桥。七万人挤在一座桥上,桥断了,人掉进河里,会淹死。桥没断,人在桥上挤着,走不快,后面的追兵到了,两边一打,桥上的人跑不掉,河边的人也没处跑。

“行。”张朔说。

牛二虎站起来。“都头,俺也去。”

张朔看着他。“你的腿能行吗?”

“能行。”牛二虎说,“骑马就行。俺在马上砍人,不用腿。”

张朔看了他一眼。牛二虎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是比恨更重的东西。是债。真定死了那么多人,他觉得是他欠的。他要还。

“好。”张朔说。

第二天,张朔开始做准备。五千人,每人带三天的干粮,多带箭矢,刀磨快了,枪擦亮了。马匹也准备了,三百匹,都是能跑的,用来追击。

辛弃疾的三千人提前出发了。他们趁着夜里,从西边的山路绕过去,绕过仆散揆的大营,往北走。出发的时候天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三千人排成一列长队,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黑暗中蠕动,无声无息。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黑暗中。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金兵营帐里的味道,马粪味、烤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臭味,是人的汗味。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下城头。

第三天,仆散揆开始撤了。

不是一下子撤的,是一点一点地撤。先撤辎重,后撤伤员,最后撤主力。营帐一天比一天少,炊烟一天比一天淡。到第五天的时候,城外的金兵只剩不到一半了。

“他跑了。”马闯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些正在拆帐篷的金兵,咧嘴笑了,“仆散揆跑了。”

张朔没笑。他看着仆散揆的中军大帐,那面白底黑鹰旗还在,还在风里飘着。但旗子下面的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卷地图,有人在捆包袱,有人在牵马。仆散揆还没走,但他快了。

“再等等。”张朔说,“等他的人过了河,我们再追。”

又等了一天。

第六天早上,城外最后一个金兵营帐也拆了。仆散揆的中军大旗倒下了,被卷成一团,塞进了一辆大车里。金兵排着队,往北走,队伍拉得很长,从潞州城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灰色的河。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条灰色的河慢慢往北流。他等了一个时辰,等到最后一个金兵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然后转身走下城头。

“出发。”

五千骑兵从城里涌出来,像开闸的水。张朔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最前面。牛二虎骑在他旁边,左腿上绑着一块木板,用布条缠着,木板把腿固定住,不至于在马背上晃来晃去。他的刀插在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辛弃疾的三千人已经提前过河了,埋伏在河北岸的山谷里。张朔的任务是把仆散揆赶到渡口,让辛弃疾从北边堵住,两头一夹,吃掉他。

金兵走得不快。七万人,带着辎重和伤员,走不快。张朔追了三个时辰,到中午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金兵的后队了。后队是步兵,走得最慢,零零散散的,有的人掉了队,坐在路边喘气,看见张朔的人追上来,爬起来就跑,连兵器都顾不上捡。

张朔没理那些掉队的。他要追的是主力,是仆散揆的中军。掉队的留给后面的人收拾就行了。

追到下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漳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水流很急,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河上有一座桥,木头的,不宽,只能并排走两辆车。桥面上挤满了金兵,人挨人,车挨车,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推搡,有人被挤下了桥,掉进河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被冲走了。

仆散揆还没过河。他的中军大旗在桥头,白底黑鹰,旗子在风里飘着。他站在旗子下面,骑着一匹白马,身边围着几十个将领和亲兵。他在指挥过桥,但队伍太乱了,他的命令传不出去,传出去了也没人听。

张朔勒住马,看着桥头那个骑白马的人。仆散揆。金国的名将,打过很多仗,从来没输过。今天,他要输了。

“杀——”张朔拔出刀,往前一指。五千骑兵冲了出去,马蹄踩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金兵的后队看见朔方军的骑兵冲过来,一下子就散了。有人往两边跑,有人往桥上挤,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扔掉兵器脱掉铠甲,跳进河里,往对岸游。张朔的骑兵像一把刀,切进了金兵的队伍里,砍瓜切菜一样,一刀一个。

张朔冲在最前面,一刀砍倒一个金兵,又一刀捅翻另一个。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味。他没擦,继续砍。牛二虎在他旁边,右手握着刀,左腿夹着马肚子,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比谁都狠。他的眼睛红了,嘴里喊着什么,喊的是什么听不清,可能是“真定”,也可能是“爹”。

金兵更乱了。桥上的人往前挤,桥下的人往上爬,桥头的人往后跑,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有人被踩在地上,踩得骨头咯咯响,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

就在这时,河北岸的山谷里响起了号角声。辛弃疾的三千人从山谷里冲出来,堵住了桥北头的出口。金兵到了北岸,发现路被堵了,往回跑,又碰上南边的追兵,前后都跑不了,左右是河,河水流得急,跳下去就是个死。

仆散揆被困在了桥头。他骑在白马上,身边围着几十个亲兵,在拼命抵抗。但金兵太多了,七万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渡口,指挥失灵了,建制打乱了,士兵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有的人在打,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投降,乱成了一锅粥。

张朔带着人冲到了桥头,看见了仆散揆。仆散揆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几十步远,对视了一秒钟。仆散揆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甘。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输过。今天,他输了。

仆散揆勒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北岸冲。辛弃疾的人在北岸堵着,箭如雨下,仆散揆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仆散揆自己冲过去了。他的白马身上中了好几箭,但还在跑,驮着他冲出了包围圈,往北跑了。

张朔想去追,但路上全是金兵,挤得水泄不通,马过不去。他只能看着仆散揆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北边的烟尘里。

战斗持续到天黑。

七万金兵,被杀的有五六千,被俘的有上万,剩下的四散奔逃,跑进了山里、跑进了田野里、跑进了河边的芦苇丛里。桥头堆满了尸体,金兵的,朔方军的,宋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桥面上的血被踩得滑溜溜的,走在上面像走在冰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漳河的水变成了红色。不是淡红,是那种暗红色,像铁锈。尸体从上游漂下来,一具一具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在水里打着转,往下游漂去。

张朔站在桥头,看着那些尸体。他的刀上全是血,刀柄滑得握不住。他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蹭掉一些血,插回鞘里。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追了一天,打了一下午,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辛弃疾从北岸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金兵的。他的铁甲上全是刀痕,有的很深,再用力一点就穿透了。

“仆散揆跑了。”辛弃疾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喊了一整天。

“跑了就跑了吧。”张朔说,“他跑了,兵没了,回去也是个死。”

辛弃疾没说话。他看着河里的尸体,看了很久。

牛二虎坐在桥头的一块石头上,把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牛二虎。”张朔叫他。

牛二虎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都头,俺给真定报仇了。”牛二虎说。

“报了。”张朔说。

牛二虎点了点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左腿上的木板歪了,他蹲下来重新绑好,绑得很紧,勒得腿上的肉鼓出来。

“走吧,回去。”张朔说。

牛二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骑上去的时候左腿用不上力,他用手撑着马鞍,把自己拽上去。坐在马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漳河,河水还在流,红色的水,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

他转过头,拍马走了。

张朔站在桥头,看着牛二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亮出来了,很大,很圆,照在河面上,把红色的河水照成了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河水的腥味,呛得人想吐。

他转过身,走上桥。桥面上全是尸体,他踩着尸体的缝隙走过去,走到南岸,翻身上马,拍马往南走。

潞州城在南边,三十里。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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