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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辛弃疾再援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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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87章 辛弃疾再援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烧了仆散揆的粮仓之后,张朔带着人往潞州城赶。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难走多了。去的时候五千人整整齐齐,回来的时候少了七八百,剩下的个个带伤,走不快。赵铁蛋的左胳膊中了一箭,箭拔了,伤口用布条缠着,血把布条浸透了,红通通的,走一步渗一滴,在身后的土路上画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他自己倒不觉得什么,走得还挺快,张朔让他慢点,他说不碍事,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在沂山的时候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用衣服一裹接着打。张朔没再劝,知道劝也没用。

他们走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才看见潞州城的轮廓。城墙黑乎乎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城头上火把通明,有人在上面走动。张朔松了一口气,城还在,没丢。仆散揆没有趁他出城的时候攻城,说明仆散揆还不知道他出城了,或者知道了但还没来得及动作。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好事。

到了城门口,马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站在城门洞里,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焦急和疲惫。看见张朔,他快步走过来,扶住张朔的胳膊。

“都头,咋样?”

“粮仓烧了。”张朔说,“仆散揆的粮草,至少烧了一大半。他撑不了几天了。”

马闯咧嘴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住了。他看见了后面那些伤兵,看见了赵铁蛋胳膊上那条被血浸透的布条,看见了被抬着回来的尸体。笑容僵在他脸上,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进来吧。都进来。”马闯转身喊人帮忙。城里的守军跑出来,帮着抬伤员、搬东西、清点人数。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低声咒骂,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念秋也来了。她拎着一个药箱,蹲在伤兵旁边,一个一个地看伤。她的手很快,撕布条、上药、包扎,一气呵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张朔知道她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嘴唇会往下撇,抿成一条线。

“念秋。”张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念秋没抬头,继续给一个伤兵包扎。那个兵的胸口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肋骨,白森森的,像一排牙齿。念秋把伤口清洗干净,撒上药粉,用布条缠紧。手很稳,但张朔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没有?”念秋问,还是不抬头。

“没有。”

念秋把最后一条布条系好,站起来,看着张朔。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张朔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划到下巴,划过那道旧伤疤。

“瘦了。”她说。

“就出去了一天。”

“一天也瘦了。”

张朔没说话。念秋把手收回去,拎着药箱,转身走向另一个伤兵。

张朔站起来,走进城里。街上有人在烧水、煮粥、准备吃的。粥棚那边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张朔的肚子也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出发的时候带了干粮,路上分给伤兵了,自己一口没留。

张雨在粥棚里忙着,手里拿着一个大木勺,一碗一碗地舀粥。她的脸被火烤得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张朔走过来,她舀了一碗粥,端给他。

“哥,喝粥。”

张朔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一点才咽下去。红薯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小雨。”他说。

“嗯。”

“这两天城里咋样?”

张雨想了想。“还好。金狗没攻城。但城外的人越来越多了,马闯说,仆散揆从北边又调了兵过来,现在城外至少有七万人。”

张朔端着碗,没说话。七万。比他预想的还多一万。仆散揆大概是铁了心要拿下潞州,粮仓被烧了也不退兵,反而增兵。他是想趁着粮食还没吃完之前,把城拿下来。烧了粮仓,他撑不了几天,但撑不了几天不代表他撑不住。几天的时间,足够他发动一次总攻了。

张朔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张雨。“我去城头看看。”

他走上城头。城外金兵的营帐在月光下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的,从城墙根底下一直铺到天边。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来跳去,像鬼火。仆散揆的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最中央,那面白底黑鹰旗还在,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张朔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两天,仆散揆没有攻城。他还在等。等什么?张朔不知道。也许是在等粮草,也许是在等援军,也许是在等城里的粮草耗尽。不管等什么,张朔都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第三天,辛弃疾来了。

那是二月二十五的早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南边的地平线。南边出现了一面旗,红色的,在晨风里展开,上面有一个字,隔得太远,看不清。

张朔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辛”字。

辛弃疾。

他来了。

张朔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从胸口往嗓子眼里涌,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扶着城垛,看着那面红旗越来越近,看着红旗下面的队伍越来越清晰。一队一队的士兵,穿着宋军的甲胄,举着宋军的旗帜,排着整齐的队列,正朝潞州方向开来。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一万多人。

辛弃疾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沾满了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头盔没戴,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散了,披在肩膀上。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还没完全好,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队伍到了城门口,辛弃疾从马上跳下来。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受了伤,但走得不慢。张朔从城头上下来,站在城门口等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几步远。

“张都头,辛某又来了。”辛弃疾说。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张朔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堵着,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握住了辛弃疾的手。辛弃疾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骨节粗大,像一把铁钳。两只手握在一起,都用了力,握得指节发白。

“辛大人。”张朔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辛某听说仆散揆打过来了,就来了。”辛弃疾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朝廷那边的事,辛某已经交代好了。赵汝愚在盯着,不会出大问题。辛某带了一万两千人,留了三千在南边守着,剩下的九千都带来了。”

九千。加上朔方军的一万三,两万二。城外仆散揆有七万。两万二对七万,还是少,但比上次好多了。上次一万对六万,守了二十八天。这次两万二对七万,至少能守一个月。

“辛大人,你先进城。”张朔侧身让开,“城里有地方住,粮草也还有一些。你先歇歇,回头我们再商量怎么打。”

辛弃疾摇了摇头。“不歇了。辛某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仆散揆的粮草被你烧了一大半,他现在撑不了几天。辛某从南边来的时候,顺便把他南边的粮道也断了。他现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张朔看着他。辛弃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亮亮的,像两块被擦亮了的石头。

“辛大人,你是说……”

“辛某是说,仆散揆现在比你还急。”辛弃疾说,“他七万人,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大数目。他的粮仓被你烧了,南边的粮道被辛某断了,北边的粮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撑不了几天了。撑不住,他就得退。”

张朔没说话。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那面白底黑鹰旗。旗子在风里飘着,鹰张着翅膀,但张朔觉得那只鹰不像在飞,倒像是在挣扎。

辛弃疾带来的九千人进了城,城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街上到处都是穿宋军甲胄的士兵,操着南边的口音,说话像唱歌。潞州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害怕,有的人在抹眼泪。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念着念着就哭出来了,哭得浑身发抖。

辛弃疾的士兵纪律不错,不抢不拿,走路靠边,不踩庄稼。但跟朔方军的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朔方军的人瘦,脸上有灰,眼窝深陷,像一群饿狼。宋军的人脸上也有灰,但眼窝没那么深,身上还有肉,不像饿了好几天的样子。张朔看着那些宋军士兵,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朝廷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衣,拿的是朝廷的饷。朔方军的兵,吃的是自己种的粮,穿的是自己织的衣,拿的是从金狗手里抢来的兵器。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

当天晚上,张朔和辛弃疾在府衙商议军务。方桌上摊着地图,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辛弃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跟张朔说他的计划。

“辛某的意思是,不打。”辛弃疾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守。仆散揆比咱们急。他七万人,每天要吃要喝,粮草撑不了几天。咱们不出城,就在城里守着。他攻城,咱们打回去。他不攻城,咱们也不出去。耗着。耗到他粮草耗尽,不得不退。”

“他退了之后呢?”张朔问。

“他退了之后,咱们追。”辛弃疾的手指从潞州往北移动,一直移到漳河边上,“他退的时候,队伍会乱。粮草没了,士气也没了,士兵们只想跑,不想打。咱们趁他乱的时候追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张朔看着地图,看着辛弃疾手指划过的那条线。漳河,渡口,粮仓。他去过那里,知道那里的地形。河不宽,但水流急,只有一座桥。如果仆散揆退到那里,千军万马挤在一座桥上,那就是一个死地。

“行。”张朔说。

辛弃疾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下去。

“张都头。”辛弃疾说,“辛某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牛二虎找到了。”

张朔的手顿了一下。“找到了?在哪儿?”

“在太行山里。”辛弃疾放下茶碗,“辛某的人在北边打探消息的时候,遇到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牛二虎。他带了三百多人,都是从真定突围出来的。他在山里躲了一个多月,养伤。伤养好了,就想着回来找你。”

张朔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屋脊一直裂到房檐,像一条蛇。

“他咋样?”张朔问。

“瘦了,伤了,但还活着。”辛弃疾说,“他的腿上中了两箭,走路还有点瘸。但能骑马,能打仗。他听说辛某要来潞州,就让辛某带话给你。他说,都头,俺没死,俺回来了。”

张朔闭上眼睛。牛二虎没死。他真的没死。从真定突围,往北跑,跑进了太行山,在山里躲了一个多月,养好了伤,又回来了。这个人,命硬。念秋说得对,他命硬。

“他什么时候到?”张朔睁开眼。

“快了。”辛弃疾说,“辛某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山里出来了,正在往南赶。最多三五天,就能到潞州。”

张朔点了点头。他没再说别的。

辛弃疾走了以后,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油灯快灭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又跳了两下,彻底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牛二虎回来了。

他回来了。

张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摸黑走出屋。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念秋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他走到念秋的窗户外面,站住了。想敲窗户,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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