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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仆散揆的战术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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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86章 仆散揆的战术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8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仆散忠义,金国名将,女真人,五十多岁,打过很多仗,从来没输过。但这个人不叫仆散忠义,叫仆散揆。忠义是他后来的赐名,金国皇帝赏的,因为他打仗打得好,忠勇可嘉。但在金潞府的谍报里,大家都叫他仆散揆,叫顺口了,改不过来。张朔拿到谍报的时候,上面写的也是仆散揆。

仆散揆这次南征,跟完颜襄不一样。完颜襄是猛将,喜欢硬攻硬打,云梯、投石机、攻城锤,一样一样地往上招呼,跟铁匠打铁似的,一下一下砸,砸到城破为止。仆散揆不这样。仆散揆是智将,打过那么多仗,很少有硬拼的。他擅长的是围困、切断、分化、瓦解,像一只蜘蛛,先织网,把猎物困在网里,等猎物没力气挣扎了,再一口一口地吃掉。

仆散揆到潞州的时间,是二月二十。那天张朔正在城头上看着新兵练刀,听见斥候在城下喊:“金狗来了——金狗来了——”喊声很急,声音都劈了。

张朔走到城垛边往外看。北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像刮起了沙尘暴。烟尘里面,是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头。骑兵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是辎重,再后面还是步兵,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仆散揆的大旗在队伍中间,旗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黑色的鹰,鹰张着翅膀,像要飞起来。

“列队——”张朔喊了一声。城头上的士兵们跑向自己的位置,弓箭手上弦,刀斧手握刀,滚木擂石堆在城垛后面。动作很快,但不像上次那样慌乱了。打了一次仗,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但仆散揆没有攻城。

他的人在城外三里处扎营,砍树,搭帐篷,挖壕沟,立栅栏。炊烟升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像灰色的云。马嘶声、人喊声、锤子敲打木桩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城外传进来,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张朔站在城头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越来越沉。仆散揆不攻城,他在等。等什么?等粮草耗尽,等援军断绝,等城里的人自己撑不住。

第一天,仆散揆没攻城。第二天,也没攻。第三天,还是没攻。但城外的人越来越多,营帐越扎越密,壕沟越挖越深。仆散揆的大旗一直插在那里,白色的,上面绣着黑鹰,在风里猎猎作响。

张朔每天上城头看,看了三天,看出了一个门道。仆散揆不是不打,是在做准备。他在城外挖壕沟,不是围城用的壕沟,是用来防突围用的。他在营帐外面立栅栏,不是普通的栅栏,是那种带尖刺的栅栏,马冲不过去,人也爬不过去。他还在营帐之间修了路,铺了石板,运粮草的车可以在营地里来回跑,不怕下雨天陷在泥里。

仆散揆在把潞州城变成一个笼子。

“都头。”马闯站在张朔旁边,看着城外那些金兵营帐,脸色很难看,“仆散揆这是要困死咱们。”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城外那面白底黑鹰旗,旗子在风里展开,鹰张着翅膀,像是在笑。

“他不攻城,咱们就没办法。”马闯说,“出城去打?打不过。他六万人,咱们一万三,出城就是送死。不出城?等着粮草吃完。粮草吃完,咱们就只能投降。这老小子,比完颜襄狠多了。”

“他狠,咱们比他更狠就行了。”张朔说。说完,他转身走下城头。

当天晚上,张朔召集所有军官在府衙开会。马闯、赵铁蛋、孙石头、陈明远,还有几个队正,十几个人,围着方桌坐着。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张朔把地图摊开,用手指着潞州城。“仆散揆不打,咱们不能也不打。咱们得动。”

“怎么动?”赵铁蛋问。他的左眼瞎了,戴着一个黑眼罩,眼罩上绣着一个“杀”字。说话的时候,那只独眼盯着张朔,像一只猫头鹰。

“分兵。”张朔说,“城里留八千人守城,我带五千人出去,打他的粮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马闯皱着眉头。“都头,五千人对六万,这不是送死吗?”

“不是正面打。是偷袭。”张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金兵的粮草从北边运过来,走官道,经过漳河渡口。渡口离潞州六十里,守军不多,大概两千人。我带人去把粮草烧了,仆散揆没了粮,他就得退。”

赵铁蛋的独眼亮了一下。“这个主意行。”

“但有个问题。”张朔说,“我出去了,城里只剩八千人。仆散揆要是知道我走了,全力攻城,八千人能守几天?”

没人回答。

“所以,我要走得悄无声息。不能让仆散揆知道我出城了。”张朔看着马闯,“马闯,你守城。我走之后,城头上一如往常,该点灯的点灯,该巡逻的巡逻。不能让金狗看出城里少了人。”

马闯点了点头。“行。”

“赵铁蛋,你跟我走。”

赵铁蛋站起来,独眼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光。“都头,俺这条命是你的。你说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张朔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明天夜里出发。今晚谁都不要说出去。谁要是走漏了风声,我砍他的头。”

军官们站起来,敬了礼,走了。屋里只剩张朔一个人。他坐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条漳河,河画得很粗,像一条蛇。渡口在河的中段,标了一个小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粮仓。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卷起来,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屋。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念秋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她在缝东西,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张朔带着赵铁蛋和五千人,悄悄出了城。他们没有走城门,走的是西城墙上的一个暗门。暗门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长满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人钻进去,外面根本看不见。

五千人,一个一个地从暗门出去,钻进河沟里,沿着河沟往西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里像一条无声的河。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张朔走在最前面,脚下是碎石和干枯的草根,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丈量土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快亮了。河沟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张朔停下来,让队伍就地休息。五千人蹲在河沟里,蹲在荒草丛中,像一群潜伏的野兽。有人掏出干粮啃了两口,有人喝了几口水,有人靠着河沟的土壁闭了一会儿眼。没人敢睡,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张朔蹲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怀里的地图,借着天边那一丝微光看。漳河渡口在东北方向,离这里还有三十里。三十里,走得快,四个时辰能到。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渡口,夜里动手。白天不行,白天容易被发现。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站起来。“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出了河沟,是一片荒地,地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没有路,只能自己踩出路来。张朔走在最前面,用刀劈开荆棘,后面的人跟着走。荆棘的刺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划破了他们的手脸,没有人吭声,只是闷着头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荒地上,照在那些行走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朔回头看了一眼,五千人拉成了一条长线,从头看不到尾,像一条黑色的蛇,在荒地上蠕动。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漳河边。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水面上泛着白光。对岸就是官道,官道向北延伸,一直通到金国的腹地。官道上有人,是金兵的运粮队。几十辆大车,排成一列,慢悠悠地走着,车上装满了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装的不知道是粮食还是草料。押车的金兵不多,大概一两百人,骑着马,在车队前后跑来跑去。

张朔趴在河边的草丛里,看着那些运粮车。粮车从北边来,往南边走,到了渡口,卸下粮食,装船过河,再往南走几十里,就到了仆散揆的大营。他数了数,一个时辰之内,过去了三批,每批三四十辆车。一天下来,运到仆散揆大营的粮草至少几百车,够几万人吃好几天的。

“都头。”赵铁柱趴在他旁边,独眼盯着那些运粮车,“咱们今晚烧哪个?”

张朔没回答。他盯着官道上的那些车,脑子里在转。烧一辆两辆没用,仆散揆不缺这点粮食。要烧就烧大的,烧粮仓。渡口那边有一个大粮仓,金兵把运来的粮草先存在那里,再分批运到大营。粮仓里有粮食,有草料,有兵器,有各种军需物资。一把火烧了,仆散揆至少半个月没有粮草供应。半个月,他要么退兵,要么饿死。

“烧粮仓。”张朔说。

赵铁蛋点了点头。

天黑了,他们开始行动。

五千人分成了三队。一队由赵铁蛋带着,去堵渡口的桥,防止金兵逃跑和增援。一队由张朔亲自带着,去烧粮仓。剩下的一队埋伏在官道两边,负责拦截从大营方向来的援军。

月亮又出来了,很亮,照得大地一片白。张朔带着两千人,沿着河边摸向粮仓。粮仓在渡口北边,占地很大,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仓库,仓库是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茅草,这种仓库最怕火,一点就着。

粮仓的守军大概两千人,分布在栅栏周围和仓库之间。他们点着火把,在栅栏里面巡逻,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动,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张朔趴在河边的草丛里,看着那些火把,数了数,大概每隔五十步一个哨兵,中间有巡逻队来回走动,防守不算严密,但也不松。

“都头,怎么打?”赵铁柱趴在他旁边,低声问。

张朔盯着那些火把,看了一会儿。“先干掉哨兵。悄悄干掉,不能让他们发出声音。”

赵铁柱点了点头,带着一队人摸过去了。张朔趴在草丛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听见几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棉花上。火把灭了,一盏,两盏,三盏,从北边开始,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吹蜡烛。

栅栏上的哨兵被干掉了。张朔站起来,一挥手,两千人从草丛里站起来,像潮水一样涌向粮仓。他们翻过栅栏,冲进仓库区,分成几十个小队,各自奔向目标。

张朔带着一队人冲向最大的那座仓库。仓库的门没锁,一脚踹开,里面堆满了麻袋。他抽出一把刀,割开一个麻袋,粮食哗啦啦地流出来,是小米,金黄金黄的,在月光下像金子。他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新的,有一股清香。

“烧。”张朔说。

士兵们拿出火折子,打着火,点燃了麻袋。火苗窜起来,舔着麻袋,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越来越大,从一座仓库烧到另一座仓库,从一排烧到另一排。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金兵被惊醒了,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手里拿着刀枪,到处乱跑。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关城门”。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

张朔带着人跟金兵杀在一起。黑暗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砍。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捅翻另一个。脚下踩到了什么,滑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摊血,在火光里发黑。

“都头——北边来援军了——”有人在喊。

张朔转头一看,北边的官道上,火把通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仆散揆的援军到了,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至少三千骑兵,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北边冲过来。

“撤!”张朔喊。

士兵们开始撤退。有人还抱着抢来的粮食,被张朔一脚踹过去:“扔了!跑!”粮食扔在地上,撒了一地,黄灿灿的小米混在泥里,被人踩进了土里。

他们翻过栅栏,冲进河边的草丛里,往南跑。后面金兵的骑兵追了上来,马蹄声越来越近,箭从后面飞过来,嗖嗖的,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的人架起来继续跑。

张朔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金兵的骑兵已经冲进了粮仓,有人下马救火,有人继续追击。火光中,他看见仆散揆的旗帜在飘,白底黑鹰,在火光里像一只真的鹰。

他们跑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甩掉追兵。

张朔清点了一下人数。五千人出去,回来的大概四千二。伤了七八百,死了两三百。赵铁柱的左胳膊中了一箭,箭还插在上面,他自己用手拔出来了,箭头带出一块肉,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张朔撕下衣襟给他缠上,赵铁柱咬着牙,一声没吭。

“都头,粮仓烧了吗?”赵铁柱问,脸色白得像纸。

“烧了。”张朔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还是红的,火光还没灭。仆散揆的粮仓,至少烧了一大半。够他心疼一阵子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只独眼眯成一条缝,黑眼罩上的“杀”字皱在一起,像一团黑色的泥巴。

“值了。”他说。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兵,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心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不是麻木,是累,累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灰和血上,照在那些死去的士兵的脸上。他们躺在荒地上,躺在荆棘丛中,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脸上还带着笑。

张朔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劲回来了,然后转身,往南走。

潞州城还在南边,三十里。

仆散揆还在城外。

仗还没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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