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金国那边的消息,是郭安国留下的情报网送来的。郭安国死了快一年了,但他手下那些人还在,像草根一样,埋在地里,看着死了,一到春天又冒出来。他们分布在金国的各个地方,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夫,有的是金兵营里的杂役,还有的在金国官府里当差。他们用暗号联络,在墙根底下画记号,在树洞里藏纸条,在半夜里敲三下窗户。这些事情张朔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他也不想问太多,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
消息是在二月初送到的。送信的人是一个货郎,挑着一担针线、胭脂、头绳,走街串巷。他在潞州城门口被哨兵拦下来,从鞋底里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张朔把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李简。李简从临安回来了吗?没有。李简还在临安跟朝廷磨牙。接纸条的是陈明远,李简的学生,二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厚厚的,像酒瓶底。
陈明远看完纸条,脸色变了。
“都头,金国要出兵了。”陈明远的手指在纸条上点了一下,“完颜璟派仆散忠义为帅,率六万大军南下。这次不是打潞州,是打咱们整个金潞府。太原、潞州、真定,三路并进。”
张朔没说话。他把纸条从陈明远手里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认不出来,但大概的意思是清楚的:金国已经完成了对金潞府的包围部署,完颜璟亲自过问了此事,给仆散忠义下了死命令,这次一定要把金潞府彻底消灭。
“仆散忠义。”张朔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以前听说过这个人,金国的名将,打过很多仗,从来没输过。跟完颜襄不一样,完颜襄是那种硬打硬冲的将领,仆散忠义是那种会用脑子打仗的将领。他打过的仗,很少有正面硬拼的,都是包围、切断、分化、瓦解。
“都头,咱们怎么办?”陈明远问。
张朔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种地的种地,练兵的练兵,修城墙的修城墙。”
陈明远愣了一下。“可是金狗六万人,咱们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万三……”
“一万三怎么了?”张朔看了他一眼,“上次完颜襄六万人打潞州,咱们一万人都守了二十八天。现在一万三,怕什么?”
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朔走出去,站在府衙门口。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挂在头顶上。街上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嘴里喊着什么。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膝盖和胳膊肘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但他们玩得很开心,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像小鸟在叫。
张朔看着那些孩子,站了很久。
仆散忠义。六万。金潞府。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下来,摊开地图。地图是用粗纸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大概的位置是对的。潞州在中间,太原在西边,真定在东边。三个点,像一把叉子的三个尖。金兵如果三路并进,先切断三城之间的联系,然后一个一个地吃掉。先打最弱的,再打最强的。最弱的是哪个?真定。真定现在是一座空城,牛二虎跑了,守军没了,百姓跑了一大半。仆散忠义如果先打真定,一天就能拿下来。
拿下来之后呢?从真定往西打潞州,从太原往东打潞州,两面夹击,潞州就是夹在中间的一块肉。上次完颜襄打潞州,是从北边来的,只有一面。这次仆散忠义要是两面夹击,城里的守军就要分兵守两边的城墙。本来就不够用,一分开更不够用了。
张朔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真定到潞州,一条从太原到潞州。两条线在潞州交汇,像一个漏斗,潞州就是漏斗底下那个口子。
“都头。”陈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地图,脸色很难看,“要不,咱们把太原和真定的人撤回来?集中兵力守潞州?”
“撤回来?撤回来太原和真定就给金狗了。”张朔摇了摇头,“不能撤。太原和真定,一个都不能丢。丢了太原,金狗就能从西边打潞州;丢了真定,金狗就能从东边打潞州。两边都丢了,潞州就是死地。”
“可是守不住怎么办?”
“守不住也得守。”张朔把地图推开,靠在椅背上,“你去写封信,给李简。告诉他临安的事抓紧办,金狗要来了。再写一封信,给辛弃疾,把情况跟他说清楚,问他能不能出兵。再写一封信,给牛二虎。牛二虎不知道在哪儿,但信先写,写好了让人带着,沿路打听。”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
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墙壁发呆。墙壁是土墙,白灰刷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墙根底下有一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张朔盯着那只壁虎看了一会儿,壁虎忽然动了一下,窜进墙缝里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
接下来的几天,张朔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派人去太原和周黑子通气。周黑子守太原,手下只有一千人,兵力最薄弱。张朔让人告诉他,金兵可能要打过来了,让他加固城防,储备粮草,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不要死扛。去送信的人是一个叫刘三的斥候,二十来岁,瘦高个,跑得快,骑术也好。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壶,临走的时候张朔叮嘱他:“路上小心,遇到金狗就跑,别硬拼。信送到了就回来,别耽误。”
刘三点了点头,拍马走了。
第二件事,派人去真定找牛二虎。牛二虎突围以后跑散了,有人说他在北边,有人说他在东边,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张朔派了五个斥候,分头去找,找到了告诉他金狗要来了,让他赶紧回来。五个斥候骑着马,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心里头没底。牛二虎还活着吗?不知道。能找到吗?不知道。找到了他会回来吗?不知道。
第三件事,整军备战。张朔把朔方军重新整编了一下,一万人分成三个营。先锋营三千人,由马闯带着,负责正面迎敌;护军营四千人,由王麻子——王麻子已经死了,现在是赵铁蛋带着,负责守城;辎重营三千人,由孙石头带着,负责粮草和兵器。三个营各司其职,谁也不管谁的事。
整编那天,张朔站在城南的空地上,面对着全军讲话。一万三千人,黑压压的一片,从空地这头站到空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朔”字在风里展开,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
“金狗又要来了。”张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仆散忠义,六万人。三路并进,打太原,打潞州,打真定。上次完颜襄打潞州,咱们一万守六万,守了二十八天,守住了。这次咱们有一万三,金狗也是六万。你们说,能不能守住?”
“能!”一万三千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
“好。”张朔点了点头,“从今天起,所有人取消休假。练兵从早到晚,不许偷懒。谁偷懒,我认识他,军法不认识他。”
没人说话。
张朔挥了挥手,队伍散了,各自去训练。
回到府衙,念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木棍拍打着,噗噗噗的,灰尘从被子里飞出来,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虫子。
“金狗要来了?”念秋问。她没回头,继续拍被子。
“嗯。”
“多少人?”
“六万。”
念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怕不怕?”张朔问。
念秋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在阳光里很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干裂,起了皮。她伸出手,帮张朔整了整衣领。
“不怕。”她说,“你在,我就不怕。”
张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血痂还没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手心的温度暖着。
“这次打完仗,我娶你。”张朔说。
念秋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光。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念秋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转过身,继续拍被子。噗噗噗,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虫子。
张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二月中旬,太原那边来了消息。周黑子说,金兵已经出现在太原城北,人数不多,估计是侦察的游骑。他已经让人加固了城墙,储备了粮草,能守一阵子。
真定那边还没有消息。派出去的五个斥户,回来了三个,都说没找到牛二虎。另外两个还在找,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临安那边,李简也来了信。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大意是:朝廷还在犹豫,主和派和主战派吵得很厉害。赵汝愚在朝堂上替金潞府说话,被主和派的人骂了一顿,说他“勾结地方势力,意图不轨”。辛弃疾也在帮忙说话,但他的官位不高,说话没分量。李简说,这件事急不得,朝廷的性子慢,得慢慢磨。
张朔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嗒嗒嗒,像马蹄声。
急不得。金狗不等人。仆散忠义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打到潞州城下。一个月的时间,他能做什么?练兵?兵练得再好,一万人也打不过六万人。修城墙?城墙修得再高,投石机砸几天也就塌了。求援?辛弃疾那边不知道能不能出兵,朝廷那边还在吵架。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去。
外面天快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红色,像血。城墙上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暮色里像一串黄色的珠子。
张朔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哨兵们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往箭壶里数箭。箭不多,每个人只有十几支,每一支都要省着用。
走到东城墙的时候,他看见张小虎站在那里。张小虎是那个从真定来的年轻兵,家里人都死在真定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腰间别着一把刀,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张小虎。”张朔叫他。
张小虎转过头,看见是张朔,立正了。“都头。”
“怕不怕?”
张小虎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金狗。”张小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怕他们打进来,怕他们再杀老百姓。”
张朔看着他。张小虎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眼眶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了,瘦了太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怕就对了。”张朔说,“怕才会拼命。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张小虎点了点头。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南城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是悲凉的,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老兵坐在城垛后面,怀里抱着一把刀,闭着眼睛在唱。老兵大概五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左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是从真定跑过来的那个赵大壮。
“唱什么呢?”张朔问。
赵大壮睁开眼,看见是张朔,站了起来。
“坐着,坐着。”张朔在他旁边坐下来,“唱啥呢?我刚才没听清。”
赵大壮坐回去,把刀放在膝盖上。“唱的是俺们那边的民歌。真定那边的。小时候俺娘教俺的。”
“再唱一遍。”
赵大壮闭上眼睛,又唱了一遍。这回张朔听清了几句词:“河水弯弯向哪流,流到东边不回头。娘在家中等儿归,儿在战场杀敌仇。”
唱完了,赵大壮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泪痕。他没擦,就那么让泪水挂在脸上。
“俺娘死了。”赵大壮说,“真定陷落那天,金狗把她杀了。俺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
张朔没说话。两个人坐在城垛后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火把呼呼响。
“都头。”赵大壮忽然开口了。
“嗯。”
“俺能杀金狗吗?”
“能。”
“杀多少算够?”
张朔想了想。“杀到你杀不动为止。”
赵大壮点了点头。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刀攥紧了。
张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都头你也早点睡。”
张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腿膝盖疼,走一步疼一下。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火把还在亮着,在风里晃动,像一颗一颗的心,在跳。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念秋已经睡了。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去。念秋翻了个身,脸朝着他,呼吸很轻。
“张朔。”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
“嗯。”
“你刚才在城头上跟那个老兵说什么?”
“没说什么。”
念秋没再问了。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张朔的手。张朔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外面风在吹,火把在风里呼呼响。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两声就停了。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仆散忠义也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