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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战后盘点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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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80章 战后盘点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董明下葬后的第二天,张朔坐在府衙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账册是李简的学生们整理的,纸张粗糙,字迹潦草,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粮食:剩余一百二十石。够全城军民吃五天。五天之后,什么都没了。

兵力:朔方军原有两万二千人,战后统计,阵亡四千三百人,重伤一千二百人,轻伤三千八百人。还能打仗的,不到一万三千人。一万三千人里,有一半是带伤的。

兵器:刀枪损失大半,弓弩损坏过半,箭矢几乎用尽。

城墙:东城墙坍塌三处,南城墙坍塌两处,西城墙和北城墙各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修补城墙需要石头、石灰、木料,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

百姓:死伤两千余人,其中死亡一千一百余人,伤九百余人。房屋烧毁三百余间,无家可归的百姓有上千人。

张朔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数字还在转。一百二十石粮食。五天。一万三千人。四千三百具尸体。他把那些数字翻来覆去地想,想找出一点转机,想找出一个办法。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念秋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粥是红薯粥,稠的,里面有几块红薯。她看了一眼张朔的脸色,没说话,转身要走。

“念秋。”张朔叫住她。

她停下来。

“粥里放了多少红薯?”

念秋沉默了一会儿。“半斤。”

“谁让你放的?”

“我自己。”

“军中粮食只够吃五天。百姓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你拿半斤红薯给我煮粥?”

念秋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张朔,肩膀绷得很紧。

“我不是……”张朔的声音软下来,揉了揉脸,“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念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眼下一片乌青,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照顾伤兵,晚上缝补衣服,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她瘦了太多,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那里露出一截锁骨,凸出来,像一块石头。

“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念秋说,“你要是倒了,这个城谁来管?”

张朔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甜,红薯放了不少,入口即化。他想起以前在金州的时候,红薯不值钱,地里随便种,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现在,半斤红薯要念秋偷偷摸摸地给他煮,怕被人看见了说闲话。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我去看看伤兵。”

他站起来,走出府衙。

街上很安静。不是那种夜晚的安静,是一种病恹恹的安静。阳光照在街道上,把一切照得发白,但那些光像是假的,照在身上不暖和。路边的墙上全是弹痕和血迹,有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一块一块的,像是长在墙上的疮。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腿上放着一根拐杖,拐杖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多年。他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布料,像一面破旗。

张朔从他面前走过,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城隍庙里,伤兵们还在。有些人已经能走了,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活动。有些人还躺着,身上缠满了布条,像一个个木乃伊。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念秋跟在他后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布条和一个碗,碗里是草药糊。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开始给他换药。那个兵的右腿没了,从膝盖以下截掉的,断口处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和脓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的。

张朔蹲在旁边,看着她换药。念秋的手很稳,把旧布条拆开,用温水清洗伤口,然后涂上草药糊,缠上新的布条。那个兵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

“疼不疼?”张朔问。

那个兵松开口中的木棍,喘了几口气。“不疼。”他说,声音在发抖。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几个伤兵在晒太阳。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坐在台阶上,用右手端着一碗粥,喝一口,看一眼天,喝一口,看一眼天。粥很稀,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张朔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哥,你是哪里人?”

老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真定的。”

“真定的?”张朔顿了一下,“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没了。都死了。真定陷落那天,金狗屠城。俺娘、俺媳妇、俺闺女,都死了。”

张朔没说话。

“俺那天不在家。俺在城外当兵。等俺回去的时候,家没了,人也没了。”老兵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粥碗里,“俺连她们的尸首都没找到。”

张朔伸出手,拍了拍老兵的背。老兵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石头。

“都头。”老兵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张朔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老兵点了点头。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俺还能打。”老兵说,“一只手也能打。”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浑浊但还在发亮的眼睛。

“好。”张朔说。

他站起来,走出城隍庙。

下午,张朔去了城南的墓地。

坡地上多了很多新坟,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片刚开垦出来的田地。每个坟头前面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有的木牌上只有名字,有的木牌上还刻着籍贯和年龄,有的木牌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张朔走在坟地中间,一个一个地看那些木牌。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人他不认识。但不管认不认识,他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有爹有娘,有家有口,会笑会哭,会饿会冷。现在他们躺在这里,躺在这片坡地上,面朝南,能看见太阳。

他走到董明的坟前,停下来。

坟头的土已经干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木牌上的字还在,“朔方军统领董明之墓”,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刻得很深,风还没把它们磨掉。

张朔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杂草拔掉。草不多,只有几根,但根很深,拔的时候带起一块土,土块碎了,散在坟头上。

“董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太原那边,我派人去看了。金狗没打太原,那一千人还在。你放心。”

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动了动。

“你爷爷说得对。”张朔继续说,“朝廷靠不住。但你这个人的眼光不错,跟对人了。”

他蹲在那里,说了很久。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董明听。说辛弃疾走了,说粮食不够了,说伤兵们还在养伤,说百姓们在修房子。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他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中间站着几个人,身上穿着破衣烂衫,脸上全是灰,瘦得皮包骨头。他们看见张朔,齐刷刷地跪下来。

“张都头,俺们是从真定逃出来的。”领头的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真定陷落那天,金狗屠城,俺们从地道里爬出来的。一路讨饭,走了半个月,才到潞州。”

张朔看着他们。一共七个人,五个大人,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概七八岁,缩在大人的身后,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张朔,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多少人逃出来了?”张朔问。

“不知道。”领头的人摇头,“俺们出来的时候,地道塌了。后面的人没出来。”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先进城吧。找地方住下,明天给你们安排粮食。”

那几个人磕了头,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进了城。张朔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两个孩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后面,心里头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真定。金狗屠城。他不知道牛二虎在哪儿。董明说他突围了,往北跑了。往北?北边是金兵的地盘,他往北跑,能跑到哪儿去?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张朔坐在府衙里,对着账册发呆。念秋坐在旁边缝衣服,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火盆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落在地上,慢慢暗下去。

“念秋。”张朔开口了。

“嗯。”

“你说,牛二虎还活着吗?”

念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活着。”她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他还活着。”念秋把针拔出来,拉紧线,打了个结,“他那个人,命硬。跟了你这么多年,身上中了那么多箭,都没死。这次也不会死。”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火盆里的火,看着火苗在木柴上跳来跳去,像活的一样。

“但愿吧。”他说。

第二天一早,张朔召集了所有还能走动的军官,在府衙开会。人不多,十几个,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腿上缠着布条,有的脸上全是伤疤。他们坐在凳子上,看着张朔,等着他说话。

张朔站在前面,看着那些人。他们都是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有的是从沂山就开始跟的,有的是在岳家军时认识的,有的是后来在金州投奔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伤疤,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血丝。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张朔说,“粮食只够吃五天。城墙塌了,要修。伤兵要养。百姓要吃饭。金兵还在北边,随时可能再来。咱们得拿出个办法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抬头看着屋顶,有人在用手指敲着膝盖。

一个老兵站起来。张朔认识他,姓赵,叫赵铁蛋,是王麻子的老乡。他的左眼瞎了,戴着一个眼罩,眼罩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杀”字。

“都头。”赵铁蛋说,“俺们跟着你,不是为了享福。俺们跟着你,是为了打金狗。你让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你说吧。”

其他人跟着点头。

张朔看着他们,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张朔说,“你们每个人回去,把自己营里的兵数清点清楚。能打仗的多少人,受了伤还能恢复的多少人,残了不能再上战场的多少人。明天之前,把数字报给我。”

“是。”军官们站起来,敬了礼,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张朔一个人。

他坐下来,翻开账册,继续看那些数字。一百二十石粮食。五天。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借粮。然后划掉了。写了两个字:买粮。又划掉了。写了四个字:去找刘大眼。

刘大眼。刘大眼在哪里?

他想起刘大眼上次突围求援,三百人出去,八十人回来,他自己身上中了两箭。后来辛弃疾来了,刘大眼跟着辛弃疾的人去了南边,说是去找粮食。

不知道找没找到。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摊开账册,继续看那些数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账册摊开在面前,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念秋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走过去,把一件棉衣披在他身上。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和伤疤的脸,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嘴唇上的干皮。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白了太多,以前是花白,现在几乎是全白了。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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