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是在辛弃疾走后的第三天死的。
那天早上张朔去城隍庙看他,他还醒着,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屋顶的那个洞。光亮从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左胳膊还吊着,但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今天咋样?”张朔蹲下来,问他。
董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浑浊,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但还在转,还在看人。
“不咋样。”董明说。声音很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昨晚上发烧了。周大夫说伤口感染了,怕是治不好了。”
张朔没说话。他看着董明胳膊上缠着的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一片的黄色,那是脓。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那种腐烂的、甜腻的味道,闻着让人想吐。
“周大夫呢?”张朔问。
“去拿药了。”董明说,“他说还有一种药没试过,去翻翻看。”
张朔点了点头。他蹲在董明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董明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谁也不开口。
城隍庙里很安静。伤兵们大多数在睡觉,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有人在梦里叫唤,不知道是疼还是在做噩梦。供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像一颗黄豆,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周大夫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黄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在一个碗里,兑了一点水,搅了搅,搅成糊状。
“董统领,把这个敷上。”周大夫蹲下来,开始拆董明胳膊上的布条。布条缠得很紧,拆的时候粘住了伤口,一扯就扯下一层皮肉。董明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布条拆开了。张朔看见了董明的伤口。左胳膊上那道口子已经烂了,皮肉翻开着,边缘发黑,中间是黄色的脓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像一团烂泥。那股腐烂的味道更浓了,呛得人直恶心。
周大夫把黄色的粉末糊在伤口上,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不说某句话。
“周大夫。”董明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还能撑几天?”
周大夫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董明,又看了看张朔,低下头,继续缠布条。
“三天。”周大夫的声音很小,“最多五天。”
董明点了点头。
张朔蹲在那里,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
周大夫缠完布条,站起来,端着那个装着烂布条和脓血的碗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董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张都头。”他忽然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我爷爷吗?”
“记得。老董卓。岳家军的老人。”
“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董明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那个洞,“他说,‘小明啊,你要记住,岳帅是被自己人害死的。你以后要是跟着谁,别跟着朝廷,朝廷靠不住。’我记住了。所以我跟着你。你跟朝廷不一样。”
张朔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跟错人。”董明说。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张朔站起来,走出了城隍庙。
庙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行人。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生火做饭。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在阳光里变成了淡蓝色,一缕一缕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第二天,董明的烧更厉害了。张朔去看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干裂,起了皮,念秋用布蘸了水给他擦嘴唇,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干。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董明。”张朔叫他。
董明没反应。
“董明。”他又叫了一声。
董明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着张朔。他的眼珠子浑浊,但张朔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张都头。”董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划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爷爷了。”
张朔蹲下来,凑近他。
“他跟我说,小明啊,你做得对。”董明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说,你跟对人了。”
张朔握住他的手。董明的手滚烫,像是在发烧,把张朔的手心都烫了一下。
“张都头。”董明说,“太原那边……那一千人……你派人去看看吧。我放心不下。”
“我去。”张朔说,“我去看。”
董明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张朔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哭声是从城隍庙那边传来的,很多人哭,声音很大,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走到城隍庙门口,站住了。
庙里的人围成一圈,跪在地上,在哭。圈子中间,董明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很薄,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念秋跪在草席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张雨也在,站在念秋身后,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流。
张朔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董明的脸,看着那张白布,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的人。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像是被人掏空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府衙,他坐下来,摊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拿起笔,笔在手里抖,写不下去。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来,又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写了四个字:“董明之墓。”
写完了,看着那四个字,觉得不像话。董明跟了他七八年,从襄阳到金州,从金州到太原,从太原到潞州。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从来没喊过一句苦。最后带着两千人来救他,折了一千二,自己伤了一条胳膊,死在潞州的城隍庙里。
就这四个字?
他把纸揉了,扔在地上。
又摊开一张纸,又写了四个字:“义士董明。”
又揉了。
又写:“朔方军统领董明之墓。”
看着,还是觉得不够。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出府衙。
城隍庙那边,哭声还在。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念秋正在给董明换衣服。她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换上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袍子是张雨连夜缝的,针脚很密,领口那里绣了一朵兰花,是念秋绣的。董明生前最喜欢兰花,他说兰花不跟别的花争,自己开自己的,开完了就谢,不招摇。
张朔看着那件袍子,心里头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走进庙里,蹲下来,帮念秋给董明整理衣服。董明的身体已经硬了,胳膊掰不动,只能就着原来的姿势把袍子套上去。袍子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瘦了。”念秋说。
张朔没说话。
衣服换好了,他们把董明抬上一块门板。门板是府衙的门板,张朔让人拆下来的。四个人抬着,张朔走在前面,念秋走在旁边,张雨跟在后面。
出殡的队伍从城隍庙出发,沿着大街往南走。街上站满了人,百姓们站在路两边,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双手合十在念叨什么。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头磕在石板路上,磕得梆梆响。
张朔走在前面,眼睛看着前方,不往两边看。
他怕看了会哭。
董明的墓地在城南的坡地上,坐北朝南,能看见太阳。是张朔选的,他说董明活着的时候就喜欢晒太阳,冬天没事就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面朝南,闭着眼睛,一坐就是一下午。
墓穴已经挖好了,是士兵们连夜挖的。坑不大,但很深,能放下一口棺材。棺材是薄木板钉的,没有漆,原木色,木纹一道一道的,像人的掌纹。
他们把董明放进去。
张朔蹲在坑边,看着董明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黑,鼻子挺直,眉毛浓黑。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董明的时候,是在襄阳城外。董明骑着马,带着几百个弟兄,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就是张望北?”董明问。
“我是。”
“我跟你走。”
就这么简单,没有废话,没有犹豫。从襄阳到金州,几百里路,他带着人跟着张朔走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躺在潞州城南的坡地上,身上穿着一件绣着兰花的青布袍子,身上盖着薄薄的一层土。
张朔抓起一把土,撒在董明身上。
土落在白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下雨。
念秋也撒了一把。张雨也撒了一把。
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过来,每人撒一把土。有人撒完哭了,有人没哭,但手在抖,撒的时候土洒了一地。
土越撒越多,把董明的身体盖住了。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脸。他的脸被土盖住的那一刻,张朔闭上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哭声在风里飘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飞。
他睁开眼。
墓穴已经填平了。士兵们用铁锹拍实了土,在坟头堆了一个小土包。张朔把那块木板立在坟前,木板上写着“朔方军统领董明之墓”,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刻得很深。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念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去理。
张雨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再哭了,就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土包。
“走吧。”张朔说。
他转身走了。念秋和张雨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人在赶牛,牛叫了一声,哞——,拖得很长,像是在叹气。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张朔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的坡地上,董明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头朝南,能看见太阳。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坟头的土吹起一些,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旁边的草上。
张朔转过身,走进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