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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休整与重建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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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283章 休整与重建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7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赵汝愚在潞州住了五天。五天里,他走遍了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他去看了修补城墙的工地,工地上全是老头和孩子,搬着石头、和着泥灰,干得满头大汗,但城墙还是修得很慢,一天只能垒上去几尺宽。他去看了城隍庙里的伤兵营,伤兵们躺在稻草上,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伤口上裹着的布条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洗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上面的黄斑还是洗不掉。他还去看了城南的墓地,那些新坟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片刚开垦出来的田地。

走的时候,他对张朔说了一句话:“本官回临安后,一定尽力促成此事。张都头,你等着本官的好消息。”

张朔送他到城门口。赵汝愚上了轿子,轿夫们抬起轿杆,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南走了。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顶蓝布小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城。

接下来的日子,张朔开始着手重建。

说是重建,其实就是把该补的补上,该修的修好,该埋的埋了,该养的养着。没有什么大计划,也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事地做。

粮食还是最大的问题。赵汝愚走的时候,留下了五百石粮食,说是朝廷的一点心意。五百石,听着不少,但分到一万多人头上,每个人也就分到几十斤。张朔让张雨管着粮仓,每天定量发放,士兵每人每天一斤粮食,百姓每人每天半斤,老人和孩子再少一些。粥棚每天开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每人一碗稀粥,粥里有红薯,有玉米,有时候还有几片野菜叶子。粥很稀,但至少能让人不饿死。

粥棚设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每天天不亮,张雨就带着几个妇人生火熬粥。大锅是铁坊老魏的徒弟打的,很大,能装下几百斤水。锅底下烧着木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的,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团白雾。

领粥的人排着长队,从城隍庙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裹着麻袋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插队,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一碗稀粥。

张朔有时候会去粥棚帮忙。他拿着一个木勺,站在大锅旁边,一碗一碗地舀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脸蒸得红红的。他舀粥的时候不看人,只看碗,每一碗都舀得一样多,不多不少,平平的一碗。

有一天早上,一个老太太来领粥。她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她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手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张朔看见了,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老人家,慢点。”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浑浊,眼珠子发黄,但还在看着他。“你是……张都头?”

“是。”

老太太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粥碗里。

“张都头,俺儿子……俺儿子在城头上……死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划了一下,“俺就剩一个人了。俺不知道该怎么活。”

张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老人家,你活着。活着就有办法。”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端着粥碗,颤巍巍地走了。张朔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佝偻的腰,看着她蹒跚的脚步,看着她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襟乱飘,她把碗护在怀里,怕风吹凉了。

张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哥,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叫刘铁柱。是在南城墙那边死的。被金狗的箭射中了胸口,当场就不行了。”

张朔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大锅旁边,继续舀粥。

铁坊也在重建。老魏死了以后,铁坊一直由他的大徒弟带着。大徒弟姓孙,叫孙石头,三十来岁,黑黝黝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两只胳膊像铁棍一样。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当年在铁坊干活的时候被锤子砸断的,断口处已经长好了,圆滚滚的,像两根短香肠。

张朔去铁坊的时候,孙石头正在打一把刀。炉火烧得很旺,铁块在炉子里烧得通红,孙石头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右手抡起大锤,一下一下地砸。锤子砸在铁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火星四溅,落在铁砧周围的地上,很快就暗了。

张朔站在门口,看着他打刀。一锤,两锤,三锤。铁块在锤子下面慢慢变形,从一块不规则的疙瘩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铁条。孙石头把铁条翻了个面,继续砸,一锤比一锤轻,一锤比一锤准。

“孙石头。”张朔叫他。

孙石头停下来,把铁块夹回炉子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脸上全是灰,汗水在灰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小河。“都头,你来了。”

“刀打得怎么样了?”

孙石头指了指墙边堆着的刀。大概有二三十把,摞在一起,刀身上还带着铁灰。“这些是这两天打的。都头你看看。”

张朔走过去,拿起一把刀。刀很沉,刀刃还没开,钝的,但刀身很直,刀背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钢口怎么样?”张朔问。

孙石头从墙边拿起另一把刀,递给张朔。“都头你试试。”

张朔接过那把刀,把两把刀交叉在一起,用力一拉。刀刃划过刀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他的手上,烫了一下。他看了看刀刃,没有卷口,也没有缺口。

“好刀。”他说。

孙石头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全是烟渍。“都头,俺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过,铁坊的事不能断。断了,弟兄们就没刀用了。俺不敢让铁坊断。”

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师父要是活着,看到你这样,会高兴的。”

孙石头低下头,没说话。他转过身,用铁钳夹起炉子里的铁块,放在铁砧上,继续打。一锤,两锤,三锤。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响声在铁坊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张朔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城墙的修补也在进行。但速度很慢,因为缺人手,也缺材料。壮劳力都上了城头当兵了,能活下来的也没剩多少,而且还带着伤。留下来修城墙的,大多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和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些女人。

张朔去东城墙看的时候,正赶上塌了的那段在垒砖。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泥抹子,往砖上抹泥浆。泥浆是黄泥拌的,里面掺了碎石子,干了以后还算结实,但经不起投石机砸。老头的手在抖,抹子上的泥浆总是掉下来,掉在腿上,掉在地上,就是抹不到砖上去。

“老哥,让我来。”张朔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泥抹子。他在泥灰桶里舀了一坨泥浆,抹在砖上,把砖放上去,用泥抹子拍了两下,把挤出来的泥浆刮掉。动作不快不慢,但很稳,一气呵成。

老头蹲在旁边,看着张朔干活,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张都头,你还会这个?”老头问。

“当过兵的人,什么都会一点。”张朔又抹了一块砖,“以前在岳家军的时候,我们修过城墙。那时候跟现在差不多,没材料,没人工,凑合着修,能挡一阵是一阵。”

老头没说话。他拿起一块砖,递给张朔,张朔接过去,抹上泥浆,垒上去。两个人一个递砖,一个垒墙,配合得还挺默契。旁边的几个半大孩子看见了,也凑过来帮忙,搬石头、和泥浆、递砖头,干得热火朝天的。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西边落了下去。一天下来,东城墙的缺口补上了三尺多宽。不多,但至少比昨天多了一点。

张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腰疼,膝盖也疼,蹲了一天,骨头像生了锈。他用手捶了捶腰,看着那段新垒的墙,墙砖歪歪扭扭的,泥浆抹得不平,但至少堵上了。

“都头。”那个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来吗?”

“来。”张朔说。

老头笑了,笑得很憨,露出几颗黄牙。“那俺明天还在这儿等你。”

张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腿膝盖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走得不慢。

城里的街道上,有人在修补房子。那些被金兵烧毁的房屋,有的只剩下一面墙,有的连墙都没了,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柱子,像骨架一样立在那里。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用拆下来的木料和砖头去修别的房子。大家互相帮忙,你家修完修我家,我家修完修他家。没人收钱,也没人要工钱,都是自发来的。

张朔路过一家正在修房子的门口,停了一下。一个女人站在屋顶上,正在铺茅草。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全是灰,手上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她怀里抱着一捆茅草,弯着腰,一捆一捆地往屋顶上铺。茅草很滑,她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小心!”张朔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稳住身子,低头看见了张朔,笑了一下。“没事,都头,俺脚底下稳着呢。”

张朔看着她,看着她在屋顶上的样子,心里头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想起念秋,想起她在城头上倒油的时候,手很稳,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这些女人,这些在屋顶上铺茅草的女人,这些在粥棚里熬粥的女人,这些在城隍庙里照顾伤兵的女人,她们不喊苦,不叫累,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

张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晚上,念秋在厨房里煮粥。粥是红薯粥,稀的,里面只有几块红薯。张雨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火烤得红红的。张朔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闻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哥,你饿了?”张雨问。

“不饿。”张朔说。

张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念秋把粥盛到碗里,端给张朔。碗是粗瓷碗,边沿上有个缺口,但不影响用。粥很烫,张朔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甜,红薯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

“念秋。”他说。

“嗯。”

“今天我去看修城墙了。一个老头,七十多了,还在搬石头。”

念秋没说话。她端着自己的粥碗,坐在张朔旁边,慢慢喝着。

“我在想,这些人为啥跟着我?”张朔看着碗里的粥,看着粥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打了十几年仗,死了那么多人,家也没了,地也荒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们图啥?”

念秋把碗放下,看着他。“他们图你这个人。”

张朔抬起头。

“你在,他们就有盼头。你不在了,他们就散了。”念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张朔,你不能倒。你倒了,这座城就倒了。”

张朔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火光里看起来更老了,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张雨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拍拍手站起来。“哥,嫂子,我先去睡了。”

她走了。厨房里只剩张朔和念秋两个人。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把厨房照得朦朦胧胧的。

念秋站起来,走到张朔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道伤疤。伤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已经长好了,但摸上去还是凸起来的,像一条蚯蚓爬在皮肤上。

“疼不疼?”她问。

“早不疼了。”张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手指上有好几个裂口,有的裂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嫩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手心的温度暖着。

“念秋。”他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任城。”

念秋看着他。“回任城干啥?”

“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要是在,咱们把房子修修,住下来。种几亩地,养几只鸡。你织布,我种地。”张朔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哪也不去了,就在那儿待着。”

念秋没说话。她把头靠在张朔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余烬暗了一些,厨房里更暗了,但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动。

“好。”念秋说。声音很小,像是从梦里发出来的。

张朔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握着念秋的手,感受着她的手心的温度。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灭了,厨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夜深了。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两声就停了。

张朔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屋顶上的椽子一根一根的,像肋骨。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太太,想起她说“俺不知道该怎么活”时的样子。

他欠这些人的。

他欠他们一条命。不是一条,是很多条。那些死了的,活着的,都在他身上压着,像山一样重。

但他不能倒。

倒下了,那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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