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走后的第七天,临安来人了。不是李简回来了,是朝廷派的使臣。来的是一个礼部侍郎,姓赵,叫赵汝愚。这个名字张朔以前听人提过,说是南宋朝廷里少有的几个敢说话的大臣,主张抗金,不主张求和。
赵汝愚到潞州的那天,下着小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一样,落在地上看不见,但一会儿工夫就把地面打湿了。天灰蒙蒙的,城墙上的砖头湿了之后颜色发黑,一块一块的,像脸上长了斑。
张朔站在城门口等他。这是规矩。人家是朝廷的使臣,是钦差,你是地方上的一个都头,不管你自己觉得自己有多大,该给的礼数不能少。但他没穿官服,他没官服可穿。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根布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但不像是在迎接钦差,像是在村口等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
赵汝愚的仪仗队不大,二十几个人,前面四个开道的,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奉旨出使”。后面是轿子,轿子不大,蓝布帷子,帷子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再后面是几个随从,骑着马,穿着公服,腰里别着刀。
轿子到了城门口,停下来。一个随从翻身下马,掀开轿帘。赵汝愚从轿子里出来,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不高,略瘦,脸色白净,留着三绺胡须,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官服,胸前绣着鹭鸶,这是四品官员的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帽翅在风里微微颤动。
张朔拱手。“赵大人,一路辛苦。”
赵汝愚看着张朔,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不快不慢,从张朔的脸看到他的衣服,从衣服看到他的鞋,从鞋又回到他的脸上。看了几秒钟,他拱手还礼。
“张都头,久仰。”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谁也没再说话。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盐。
“赵大人请。”张朔侧身让开。
赵汝愚点了点头,带着随从进了城。
张朔带他去了府衙。府衙不大,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正房中间是会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几个粗瓷碗。茶是张雨泡的,茶叶是辛弃疾上次带来的,不多,张朔平时舍不得喝。
赵汝愚在方桌旁坐下,张朔坐在他对面。随从们站在门外,没进来。念秋端了茶上来,给赵汝愚倒了一碗,又给张朔倒了一碗,然后退了下去。
赵汝愚端起茶碗,揭开盖子,看了看。茶水清亮,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辛大人带来的。”张朔说,“某平时不喝茶,喝不惯那个苦味。”
赵汝愚把茶碗放下,看着张朔。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看着张朔脸上的伤疤,看着他手上的老茧和裂口,看着他两鬓的白发。
“张都头。”赵汝愚开口了,“本官这次来潞州,是奉了圣上的旨意,跟都头商议结盟之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绢,展开,放在桌子上,“这是圣上的手谕,都头要不要看看?”
张朔看了看那卷黄绢,没去拿。“某识字不多,大人念给某听就行。”
赵汝愚看了他一眼,把黄绢拿起来,念了一遍。大意是说,金潞府抗金有功,朝廷深表嘉许,愿与之结盟,共抗金虏。同时,希望张朔能“体恤朝廷难处”,“不可过分苛求”。
张朔听完,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确实是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
“赵大人。”他把茶碗放下,“辛大人之前派人送来的盟约条款,大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
“大人觉得如何?”
赵汝愚沉默了一会儿。“辛大人的条款,朝廷大体上可以接受。但有几处,还需要商榷。”
“哪几处?”
赵汝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关于‘不受调遣’这一条。朝廷的意思是,金潞府名义上尊南宋为正朔,那么金潞府的军队,也应该在名义上接受朝廷的调遣。当然,实际怎么调遣,可以再议。”
张朔没说话。
赵汝愚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关于互市通商。朝廷同意与金潞府通商,但盐铁这两样,朝廷希望从严管制。”
张朔看着他。“从严管制是什么意思?”
赵汝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就是……盐和铁的贸易,需要朝廷批准,不能随意买卖。”
张朔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交叉。他看着赵汝愚,赵汝愚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门外雨声渐渐大了,噼噼啪啪的,打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上。
“赵大人。”张朔开口了,“某说几句,你听听。”
赵汝愚点了点头。
“第一,某的军队不听任何人调遣,南宋也不听,金国也不听。这是某的底线。谁要碰这条底线,某就跟谁翻脸。不管他是南宋还是金国。”张朔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第二,盐铁从严管制,跟不通商有什么区别?金潞府缺的就是盐和铁。你盐铁不给某,某拿什么跟你换?拿红薯换?”
赵汝愚没接话。
“第三。”张朔把手指分开,按在桌子上,“金潞府不称臣,不纳贡,不受调遣,这三条,一个字都不能改。辛大人的条款里写得很清楚,大人也说了‘大体上可以接受’。那就按辛大人的条款来。改一个字,这个盟约某就不签。”
屋里安静了。赵汝愚端着茶碗,没喝,也没放下。他盯着碗里的茶水,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张都头。”赵汝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些话,本官可以带回临安,奏明圣上。但本官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大人来潞州是做什么的?”张朔问。
赵汝愚愣了一下。
“大人是来跟某谈的,还是来传话的?”张朔说,“如果是来传话的,某听了,大人可以回去了。如果是来谈的,那大人就得拿出个态度来。不能什么都带回去问皇上,皇上再问大臣,大臣吵上一个月,再给某送个信来。某等不了那么久。”
赵汝愚把茶碗放下,看着张朔。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难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张都头。”赵汝愚说,“你想要什么?”
“某想要的不多。”张朔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南宋承认金潞府。不是嘴上承认,是写在纸上,盖章画押。第二,双方通商,盐铁不限。第三,金兵打过来的时候,南宋要出兵。不是嘴上说说出兵,是真出兵。”
赵汝愚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音。窗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叹气。
“张都头。”赵汝愚说,“你提的这些,本官不能全答应你。”
“哪一条不能?”
赵汝愚想了想。“第三条。出兵的事,本官不能保证。朝廷的情况你也知道,主和派势力不小,真要出兵,不是本官说了算的。”
张朔看着他。“大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
赵汝愚抬起头。“本官当然是主战派。本官要是主和派,就不会来潞州了。”
“那就好。”张朔说,“主战派的人说话,主和派不听。但至少,有大人这样的人在朝廷里,某就还有指望。”
赵汝愚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张都头。”赵汝愚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正式了,“本官在临安就听说过你的事。以一己之力抗金十几年,不降不逃。本官佩服。”
张朔没接话。
“本官这次来潞州,一是奉旨,二是自己想来。”赵汝愚说,“本官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看看金潞府这座城。”
“大人看到了什么?”
赵汝愚看着门外。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地上积了一摊一摊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本官看到了一座伤痕累累的城。”赵汝愚说,“看到了城墙上那些弹痕和血迹,看到了街上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看到了你手上那些老茧和裂口。”他转过头看着张朔,“本官也看到了,这座城还站着,没有倒。”
张朔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凉了,苦味更重了,苦得他眯起了眼睛。
“赵大人。”他说,“某不会说话。某只会打仗。某说几句实在的,大人别嫌粗。”
“请说。”
“金潞府的百姓,跟着某打了十几年仗。死了很多人。现在还活着的,不是因为他们命大,是因为他们还没投降。某不降,他们就不降。”张朔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某跟南宋结盟,不是为了某自己。是为了那些百姓。他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粮食。南宋不给,他们就得饿死。某不想让他们饿死。”
赵汝愚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碗,发现碗里没茶了,又放下。
“张都头。”赵汝愚说,“盟约的事,本官会尽力。朝廷那边,本官会去说。你信不信本官?”
张朔看着他。赵汝愚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贼亮,是一种干净的白亮,像冬天的雪光。
“信。”张朔说。
赵汝愚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朔在府衙摆了酒席。说是酒席,其实就是几个菜:一盘咸菜,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一条鱼。鱼是漳河里打的,不大,巴掌长,念秋用油炸了,炸得金黄。酒是红薯酒,刘大眼酿的,劲儿大,入口辣。
赵汝愚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张都头。”他说,“你在潞州打了这么久的仗,平时就吃这些?”
“就吃这些。”张朔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红薯玉米咸菜,能吃饱就行。”
赵汝愚没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鱼肉很嫩,炸得酥脆,一嚼就碎了。他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好吃。”他说。
张朔给他倒了酒。赵汝愚端起碗,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笑了。
“辣。”他说。
“红薯酒,都这个味。”张朔也喝了一口,“喝惯了就好了。”
两个人吃着喝着,谁也没再提盟约的事。赵汝愚问张朔以前的事,张朔挑着说了一些,没说太多。沂山的事,岳家军的事,金州的事,潞州的事。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赵汝愚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一个细节。问到董明的时候,张朔停了一下。
“董明死了?”赵汝愚问。
“死了。”
“怎么死的?”
“带着两千人来救潞州,被金狗围了,折了一千二,自己伤了一条胳膊。伤口感染,没挺过来。”张朔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就埋在城南。大人要是想去看看,明天某带你去。”
赵汝愚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张朔带赵汝愚去了城南的墓地。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坟头上,照在那些木牌上,照在那些被雨水冲过的名字上。赵汝愚站在坟地中间,看着那些木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他走到董明的坟前,停下来。木牌上的字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朔方军统领董明之墓。”坟头的草又长了一些,昨天张朔拔过了,一夜之间又冒出来几根。
赵汝愚站在那里,对着那座坟,鞠了一躬。
不是拱手,是鞠躬。九十度,弯下腰去,停了几秒钟,然后直起来。
张朔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张都头。”赵汝愚说,“本官在临安的时候,总觉得抗金是件很难的事。粮饷不够,兵将不精,朝廷里还有人拖后腿。本官想过,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金狗被赶出中原的那一天。”他看着那些坟头,“到了你这儿,本官才知道,本官在临安受的那点难处,跟你比,算不了什么。”
张朔没接话。
“走吧。”赵汝愚说,“回去把盟约的事敲定。本官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帮你说服朝廷。”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张朔走在前头,赵汝愚走在后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根黑色的柱子。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赵汝愚忽然停下来。
“张都头。”他说。
张朔转过头。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赵汝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朔。“本官来潞州之前,写了一首诗。不是给朝廷看的,是自己写的。本官想在潞州多住几天,在这座城里走一走,看一看。然后把这首诗写完。”
张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行字,大部分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字他认得:“城”、“血”、“金”、“山”。
“大人想住多久都行。”张朔把纸还给他。
赵汝愚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