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345章 孩童识字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345章 孩童识字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5.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8

第三百四十五章 孩童识字

书院的学堂跟以前不一样了。王若虚让人把讲堂正面那面墙上的旧字纸揭了下来,原来贴着的是一幅被雨水洇得模糊了的劝学图,画着古人负薪读书的典故,人物眉眼都化开了只剩一团墨影子。揭掉之后墙面是灰白色的石灰底子,坑坑洼洼的不太平整,王若虚拿粗砂纸磨了两天才磨得勉强能看。他在那面墙上用墨笔写了三行字,字写得大,每一笔都粗壮有力,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三行字是:宋人、金人、朔人,皆为北地汉人。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一些的:王朝名号会变,种地的日子不变。

早上到校的学生们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几行字。有认字的孩子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小声念了出来,念到第二句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理解王朝名号会变这几个字。旁边的孩子催他往下念,他又念完了第三句,念完之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走开了。那几个字就挂在那里,每天进来出去的人都得从底下过,看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像是墙上长出来的东西,风吹不掉雨淋不化。

课堂里的学生比开课那天又多了些,四十来个了,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不够用,几个大孩子合伙从后院搬了一块旧门板进来架在两条长凳上当桌面,能坐七八个人挤在一起。那些面孔还是跟开课时差不多,瘦的、黄的、带着冻疮印子的、眼窝深陷的,但比一个月前多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有人在笑的时候嘴角咧开的幅度大了些,有人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不再绷得那么紧了,有人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这些东西很微小,像春天里草芽从土缝里冒出来那种微小,但确确实实地在发生着。

王若虚这天下午讲的是认字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都是今天要教的——。写得大,笔画清楚,横平竖直。他先指着第一个字带着学生读了三遍,然后让他们在自己带来的小本子上写。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过道里穿行着看学生的字写得怎么样。

蹲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小男孩写得很慢,握笔的姿势也不太对,把笔杆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根柴火棍。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分得太开了,左边一撇斜得快要躺倒,右边一捺短了一截。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黑板上那个端正的字,拿手指头抹了一下纸面想把写歪的笔画抹掉,结果把纸面蹭起了一层毛边,字更糊了。他瘪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在旁边空白的部位重新写了一个,这一次写得比前一个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两笔挨在一起了。

王若虚停在他旁边弯腰看了看他的小本子,用指头指着他写的那个字说: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人字就是两笔,一撇一捺互相靠着。记住了,人是要互相靠的,一个人站不稳。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一下又抿住了,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第三遍。

坐在第一排靠窗那个小姑娘是上次拿地契来问他的那个。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了边但她自己拿针线缝了一圈补了,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她的本子上写得比其他人整齐些,五个字都写完了,每个字写了三遍。她把本子举起来给王若虚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想被肯定的紧张,王若虚看了说田字的中间十字写得正,不错,她嘴角弯了一下又把本子放下去低头继续写了。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本子,把自己本子上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挡了一下不让人看见。那男孩比其他人高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些,但衣裳明显短了一截露出腕子来。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他捏着那根细毛笔的时候显得很不自在,笔杆在他手指间像是随时要滑出去。他写了三遍字,每一遍都把中间那一竖写成了斜的,弯着往右边倒。他写完第三遍之后自己看了看皱了一下眉头,把本子扣过去了。

王若虚走过去在他桌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扣着的本子。写不好不丢人,刚开始都这样。你拿笔的时候别攥太紧,松一点让笔杆能自己活动。你试试。

男孩把本子翻过来,拿起笔重新写了一个字。他这次握笔松了一些,但中间那一竖还是歪的。他看着那个歪了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王若虚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说他写错了,就蹲在那里等着他自己琢磨。男孩又写了一边,这一次中间的竖比之前直了一些,虽然还是微微往右偏但已经接近竖直了。他抬头看了王若虚一眼,王若虚点了点头,他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第二遍。

傍晚放学之前王若虚让学生们把今天教的五个字再读一遍。四十来个人齐声念了起来,声音从讲堂里涌出去穿过院子散到外面,在黄昏安静的空气里传得远远的。水——火——土——田——人——每一个字都拖着尾音,又脆又亮。蹲在墙根底下等人的几个家长听见了里面的读书声,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嘴角微微翘着但眉头没有松开。

张朔那天傍晚路过书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放学。大门敞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背着用旧布缝的书袋,有的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说的大概是今天学的几个字怎么写的。他站在大门旁边的墙根底下看着那些孩子从里面涌出来,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们走路的姿态跟城里的成年人不一样——步子更快一些,肩膀更松一些,有人边走边用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有人伸手去够路边树枝上垂下来的叶子够到了就扯一下够不到就算了。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还没被日子压垮的轻快,虽然衣裳也是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脸上也是瘦的黄的带着风刮的痕迹,但他们走路的姿态里面有一种正在往外生长的东西,像是春天里那些拱开土层的嫩芽,还细还软,但方向是朝上的。张朔靠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孩子从面前一个一个走过去,数了数一共四十二个。四十二个孩子走了之后书院门口空了,王若虚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碗,碗里是凉了的水,他站在门槛上喝了一口,看见了张朔。

张大人,来了怎么不进来。

路过,看他们放学。

王若虚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走到张朔旁边站住。两个人并排靠着书院的土墙站着,看着门口那条土路上被孩子们踩出来的一片凌乱脚印在暮色中慢慢模糊。远处的天边正在从蓝灰变成淡橘色,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温温的、潮潮的。王若虚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张朔:今天刚编完的,你拿去看看。以后上课用的课本底稿。里面有些东西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张朔接过来翻开。册子是用旧纸裁了之后线缝的,封面没有字,里面的内容是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的。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的是识字篇,列了几个简单的字,每个字底下都有一行注解。注解的写法跟一般的蒙学课本不一样——字底下写的是南方的一块地,住了很多人,那里也有田也有河也有屋顶。跟这里隔了一条大河。金字底下写的是北方的一块地,住了很多人,那里也有田也有河也有屋顶。跟这里隔了几座山。朔字底下写的是我们站着的这块地。不长不短不南不北,是北地的一部分。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他看了几页之后抬头看了看王若虚: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草稿,让学生抄了两遍校了错字才装订的。王若虚说,南边来的那些旧课本我看了,每一本都讲忠君。字底下写的是天之子也,凡民当敬之畏之。我不让孩子学这个。我让他们认自己身边的字——认田、认水、认火、认人、认自己站着的这块地叫什么名字。这些字学会了有用,忠君学会了用不上。

张朔把那本册子合上攥在手里,粗纸的封面被他的手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弯弧。那些孩子读完之后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南边的人不是一样的人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王若虚说,南边的人过了河就不用打仗了,他们还在打。南边的人冬天有棉衣穿他们还在冻着。一样的人过不一样的日子,你不能让他们假装没看见这个区别。但我要让他们知道的是,哪怕过的日子不一样,大家都是北地汉人。不认宋也不认金,认的是脚下这片土。谁在这片土上过日子,谁就是自己人。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站着的土墙染成了暗橘色。书院门口那条路上被放学的孩子们踩出来的脚印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在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留在灰扑扑的土面上,像是画上去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王若虚弯下腰把门槛上那只粗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放回原处,直起身的时候看了看远处田野方向的天际线。

张大人,他说,我今天上完课之后让班上的孩子自己写了几个字。没有限定写什么,让他们随便写。大部分人写了今天教的那五个字,有三个孩子在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两个人在互相扶着。还有一个小姑娘——就是上次拿地契来问我的那个——她写了一个字,说她不认识这个字但想写下来问问我是怎么念的。我告诉她了,她在本子上写了三遍,写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张朔站在墙根底下,手掌里握着那本薄薄的旧纸册子,能感觉到纸页边缘粗粝地刮着指腹。他没有翻开再看,把它收进了怀里。远处田野方向有鸟群飞过的声音,翅膀扑棱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从头顶传过去又远了。风里除了泥土的气息又多了一点别的——像是纸墨混合着旧衣裳和草木的气味,淡淡的,在暮色中飘着散着。

王老师,他说,那本册子我拿回去看了,回头让人多抄几本。抄完了送到各乡的学堂去。以后新开课的都用这个底本。

张朔直起身拍了拍靠在墙上的后背沾的土灰,朝王若虚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土路往府衙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王若虚还站在书院的墙根底下,半个身子浸在暮色中,灰白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动着。他看见张朔回头就抬了一下手,手举到半高摆了摆就放下了。张朔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他走过街口的时候听见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出来稚嫩的念书声,是一个孩子在磕磕绊绊地念着什么,隔着一道土墙听不太真,但能分辨出几个字的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念到一个字的时候要顿一下想想再念下一个,但语调里有一种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嘴在把那些字的形状重新咬出来。他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几息,然后继续走了。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又听见街对面的巷子里传来类似的声音——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一个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另一个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地上的划痕说你这个字中间那一竖太长了。张朔在巷口停了一下,看见那两个孩子背后的墙面上方有一小片晚霞从屋顶边缘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头发和肩膀染成了柔和的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那片颜色,转身推门进了府衙。

晚上他在大堂里把那本手抄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内容也都简单,每页一个字的讲解搭配一两句跟生活相关的话。字后面写的是生火做饭,烧水暖身。火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土字后面写的是刨开是地,踩实是路。人踩在土上才能站稳。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幅用墨笔画的简笔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的手站在一条弧线上面,弧线底下画了几道波浪形的短线代表水。笔画很简拙,像是画的人没有刻意追求像,只是想把那个画面记下来。画旁边的空白处用细笔写了两行小字:河这边是家,河那边也是家。人在哪,家在哪。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已经沉下来了,廊下的灯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他在那片光里坐了片刻,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和更远处的城墙方向偶尔响起的换哨吆喝声。那些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混在一起,像是这个正在安静下来的地方在用它的方式呼吸着。他伸手摸到桌角那本册子的封皮,指腹沿着粗纸的边缘划了半圈,然后站起来吹了灯,推门走进院子里。夜色中的院子黑黝黝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地立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廊下听着那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那里,面朝着院子里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正在安静生长着的东西。风从田野那边穿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温润气息,暖暖的,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上面的一切。他站在那片气息里,感觉到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完全不再发痒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抚平了旧伤的边缘,摸着平滑而温热,像是那一段日子已经被身体吸收进去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后堂。推门进去的时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暗白色的亮,他看了一眼那片月色,躺了下来。合上眼的时候他想起傍晚时那两个蹲在巷口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字的孩子,想起那个小姑娘在本子上写了三遍字之后看了很久的画面,想起四十二个孩子齐声念着水火土田人的声音涌出书院大门散到暮色中去的样子。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他眼前浮过去又沉下去,像是在一片很深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碎光。他没有伸手去捞那些碎光,只是看着它们在那里浮着,在自己沉入睡眠之前最后看了它们一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持续着,像是一本书正在被人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了中间的位置还没有翻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