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老兵归乡
那批老兵是在三月最后一天来的。张朔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暗光里,不冷也不暖,风里带着泥土潮湿的气息。他正在大堂里翻看一份关于春耕进度报告,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抬起头透过窗纸看见一群人影从大门口走进来。那些步子迈得不太利索,有的拖着脚走,有的踩下去的时候身体会歪一下再正回来,有的两个人并排走着其中一个人的胳膊搭在另一个人肩上。他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站了十三个人。
十三个人,清一色穿着褪了色的旧军服,有的把外袍披着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衣,有的胳膊用布条吊着,有的拄着削了皮的树枝当拐杖。他们站在院子里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说话,像是等在什么地方等着被人看见。张朔从台阶上走下去的时候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瞬间把院子照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他走到那些人面前站定了,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那些脸他都认识,皱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深了一些,颧骨比之前突了一些,但眉眼间的轮廓没有变。十三个人里他叫得出每一个名字,什么时候入的营、打过哪几仗、受过什么伤,他脑子里都有底。
站在最前面的是孙德胜,右耳朵聋了半边的那个人。他的腰比去年弯了些,站着的时候肩膀往前倾,像是被什么压着撑不起来。他看见张朔走过来没有行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才开口:大人,我们几个商量了商量,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孙德胜偏了偏头把左耳朝张朔的方向凑了凑,确认听清了之后继续说下去:大人,我们这批人从沂山跟着您出来的,到现在快六年了。六年里打过的仗我们数得清,十几场有了。死在我们旁边的人有多少我们数不清了。我们这把年纪了,身上该有的伤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再打也打不动了。我们想……想讨个地,讨个屋,回去种地养老。不打仗了,行不行?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后面那十二个人都没有出声,但都看着张朔。十三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日光底下亮着,有的浑浊了有的还清着,有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有的眼角堆着干眼屎,但里面的东西是一样的——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一个答案,就像六年前在沂山脚下的那个村子里,一群走投无路的人蹲在土墙根下等着一个年轻人告诉他们该往哪走。
张朔站在那里,日光又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次,在他和那十三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线短暂的亮。他看着那些脸和那些身上的伤和那些站在风里微微发颤的腿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的空气中稳稳的:你们想要地,要屋,要安稳,应该的。我给你们批。城西周家那片以前被占过后来又收回来了的,五十八亩旱地,你们十三个人分,每个人合四亩多。不够的再从旁边的坡地里补一些,补到每人五亩。屋子的话,城西棚区旁边那排旧屋你们也见过,原来堆杂物的那几间,我让人腾出来修了给你们住。虽然旧了些但顶不漏,冬天能烤火。口粮按阵亡军属的份额发,不用你们再交粮了。你们的地也不收租,种多少吃多少。
他说完之后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孙德胜的左耳往前凑了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漏什么字。他确认完了之后整个人慢慢往下弯,腰先弯了膝盖跟着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抽掉了。他弯到一半的时候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胳膊没有跪下去,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半弯着身子低着头停在那里,肩膀在抖。他后面那十二个人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有几个人抬起手来蹭眼睛,有一个人偏过脸去看着院墙上的爬藤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风从树梢间穿过的声音和那些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呼吸声。
张朔走上前拍了拍孙德胜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棱角分明地凸着,瘦了。地上凉,别蹲着了。他说完转身走回大堂,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开,提笔开始写批复。他写得很慢,把每个人名、分到的地亩数和屋子的位置都写清楚了,写完了一式三份,一份留府衙存档,一份给孙德胜他们自己拿着,一份送到城西的地籍文书那里备案。他写完之后把纸页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叠好走出大堂递到孙德胜手里。
孙德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低头看着纸页上那些墨字,嘴唇慢慢动着像是在读每一个字。他读完了之后把纸页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认放稳了。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朔一眼,张朔的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孙德胜转身朝后面那些人摆了摆手,十二个人跟着他开始往外走。他们走得很慢,出了府衙大门之后沿着主街往西走。张朔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背影在街上慢慢远去,那些步子有的稳有的不稳但都在往前走。他们走出去一段路之后队伍里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传回来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有了一种跟来时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开了。张朔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那十三个背影拐过街口看不到了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接下来几天张朔偶尔会路过城西那片刚分出去的地。那块地在城墙西门外大约三里远的地方,一片缓坡,土质不算最好但种红薯足够了。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那十三个老兵正在地里忙活,有人扶着犁,有人在垄沟里弯腰放种,有人担着水桶从旁边的水渠里提水浇地。他们的动作不快,准确说很慢,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残疾——缺了手指的、少了一条胳膊的、腿脚不便的、腰直不起来的。但他们没有闲着,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那片坡地上做着该做的事。孙德胜蹲在地头用一只手在拣石头,把地里翻出来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扔到田埂边上堆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捡一颗停一下,但一刻都没有停过。他弯腰的时候右耳背对着太阳,那片旧伤疤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他旁边那块地里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兵正在把一捆扎好的红薯苗解开,一根一根地往垄沟里插,插一根踩一脚土。他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没法抓太多东西,每次只能拿两三根,来回跑了好多趟才把那块地插完。但他没有急躁,也不赶时间,就那么一趟一趟地来来回回,把每一根苗都插正了才盖土。
张朔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没有走过去打扰他们。他看着那些人在地里干活的样子感觉跟以前他们在战场上站岗巡逻的时候很不一样——在战场上那些人绷着弦竖着耳朵手里攥着兵器眼睛盯着前方;在地里的时候那些人弯腰驼背动作迟缓嘴里有时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有时候互相喊话逗笑。那些笑声隔着一片田传过来被他听见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笑了。那种笑不是打赢仗之后的狂喜也不是死里逃生之后的庆幸,是一种很平和的、像水一样铺开的笑,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也没有指向什么结果,就因为日头好、土翻开了、苗插进去了、明年这时候这里会长出东西来。
那天傍晚张朔在城门口碰见了孙德胜。他正扛着一把锄头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搭着一件脱下来的旧外袍。他看见张朔站在城门洞底下就放慢了步子走过来,把锄头换了一边肩膀扛着。
大人,地分好了。十三个人,每人五亩。苗也插下去了,昨天下了场小雨,正好。您要是秋天有空过来看看,红薯长出来了给您留一筐。
一定来。
孙德胜把肩上的锄头又换了个位置,裂了皮的右手在锄柄上搓了搓,像是有什么话想了一下又拿不定主意说不说。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人,我在那块地头插了一根木桩子。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就是一根削了皮的树枝,上面刻了几个字。刻的是沂山起兵那年月日。我寻思着这个日子得有个地方记着。我们这些人以后就在那块地旁边住了,每天看见那根桩子就能想起来为什么从那山上下来的。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争地盘,就是为了一块能让人安心种地的方。现在有了。
张朔靠在城门洞的砖墙上,暮色从西边涌过来把整座城门染成了橘红色。他看着孙德胜那张被日头晒成了黑红色的脸和那双虽然裂了口子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的眼睛,说:那块地就按你说的办。
孙德胜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了两道弯弯的缝。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锄头重新扛稳了沿着街往城西方向走了。他的脚步比几天前硬实了一些,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的,在暮色中慢慢远了。张朔靠在城门洞里听那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一直听到彻底听不见了才直起身,转身往府衙走去。他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见沈念秋正从东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她在暮色中看见张朔的时候停了一步,等他走近了才开口。
大人,城西那块地我去看过了。孙德胜他们把地分得很公,按人头均分,多出来的边角料田埂地没人争,几家商量着分了种菜。沈念秋说着把手里那摞账册换了个手,我今天去的时候孙德胜正坐在田埂上吃饭,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坐在那里吃了好久。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里坐着。他看见我了就说了一句话,说以后每天都能坐在地头吃饭了。
张朔站在暮色中的街面上,街两边的铺子门口已经开始点灯了。一盏盏暖黄色的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排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沿着街道撒了一把发光的碎石子。沈先生,他说,你那份册子里把城西那片地单独列一页,标注沂山老兵归田户。以后那片地上的产出和收成都单记,不跟其他公田混在一起。
沈念秋应了。她低头在怀里那摞账册的封面上用手指划了一下记下了这件事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张朔一眼,暮色里她的眼睛在微光中亮了一下,像是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平了。大人,她说,我下午路过那里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唱歌,是孙德胜的声音,唱的是沂山那边老调子,听不懂词,但调子很悠长。他旁边的田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哼,哼着哼着就都笑了。她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站在那里看着街面上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灯火,街巷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中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慢慢收回去的线。
张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暮色正在变浓,把街面上铺着的光点一盏一盏地点亮。远处城西方向传来木板门被关上的声响,隔着几条街听着又闷又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妥帖地收好合拢。他感觉到暮色里风的方向变了,从西边转向了南边,带着田野里刚翻开的土层的气息和某种新生的、正在慢慢扎下根去的东西的气味混在一起。那气味不浓,但很稳,像是一个人终于在一个地方站定了之后呼出来的第一口长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念秋,她还站在那里看着街面上的灯火,手边的账册被她抱着贴着胸口。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暮色中亮起了灯光的主街往府衙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觉得左臂上那道伤口正在愈合时的那种温热感又泛上来了,暖暖的从绷带底下往外渗。他没有去按住它,让它继续在那里温着,就那么保持着那个步态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了暮色中开始安静下来的街巷,走回了府衙。
进大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城西那片田野的方向已经暗得看不清了,只有天际线处还留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残光横在屋顶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像一条正在慢慢变细变淡的线,还在那里画着,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看了一眼那条线,转身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院子里廊下的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台阶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