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金廷终议
完颜襄那份奏表递上去之后的第三十七天,金章宗终于在会宁府的大安殿里召集了朝议。那是一个四月的早晨,天还带着春末特有的潮润,殿外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宫人们踩过的脚印一个叠一个地印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匆匆忙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人的脚步。朝臣们从宫门进来的时候衣袍下摆都沾了湿痕,有人在大殿门口站定跺了跺脚把水珠甩掉,有人直接跨过门槛进去了,湿了的袍角拖在身后的地面上蹭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金章宗坐在御座上,今年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目光从那些鱼贯而入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去。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一份就是完颜襄之前递上来的关于金潞府对策的奏表,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墨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他没有说话,等朝臣们站定了行过礼之后才慢慢开口。
完颜丞相的奏表朕看了,诸位也都看过了。今天不是来读折子的,是来定事的。朕要一个结果。
完颜襄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穿着一身暗紫色的朝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他今年五十三了,身形还壮实,站在那里像一堵窄而厚的墙。他微微欠了欠身先开了口:陛下,臣的意见已经写在奏表里了。北疆蒙人今年入春以来犯边十七次,兵力不敷两用。南面金潞府那边儿,去年年底臣就提过以盐铁封锁、粮价操控、内奸收买三策并行,拖个三五年能拖死他们。可如今三策并行快半年了,盐是涨了价,粮是断了路,可张朔那边没有垮,他还在分田、还在种红薯、还在收流民、还在通私盐。三五年太久,陛下等不了,北疆也等不了。臣以为,此策宜改。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大安殿里安静了一阵。站在文官班列后半部分的一个老臣微微抬起头来看了完颜襄一眼又低下了,嘴角的皱纹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旁边的几个武将模样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把腰间的佩刀轻轻动了一下又放正了。金章宗没有催,等着完颜襄把话说完。
完颜襄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像是在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倒出来:改回老路子,军事围剿。秋收之后北疆的粮草收上来了,蒙古那边入冬之前会消停一阵子,这是唯一的窗口期。臣估算了一下,七万人够了,分三路走。一路由臣亲率中路主力四万人直扑潞州,一路由徒单克宁次子率北路军两万人围太原,还有一路——臣建议召归附大金的汉人豪强刘怀安领乡勇一万人扫荡乡间堡寨。三路合围,秋收之后动手,不留后患。
他话音落下之后殿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文官班列中靠后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御座前面:完颜丞相,七万大军南征,粮草辎重从何处征调?北疆还有十七处边堡在告急,您这一下抽走七万人,蒙古人要是冬天再犯,谁来守界壕?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李守贞,五十来岁,瘦高个子,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袖筒里轻轻掰着,像是跟自己的手指在算一笔账。他的目光平直地看着完颜襄,没有回避,也没有客套。
完颜襄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大人,您说的粮草辎重,臣算过一笔账。七万人马,四个月的粮草,征调辽东和河北两路的存粮就够了。不压百姓,不动常平仓。北疆那边,入冬之前打完南边的仗,撤回来刚好接防界壕。时间上卡得紧,但能赶上。
要是打不完呢?
打不完就不撤。完颜襄说,打完了再撤,撤不回来就在南边过冬。北疆的蒙古人冬天也打不了大仗,零星的游骑骚扰各堡自己守得住。陛下,眼下的问题不是蒙古,是南边。金潞府那帮人已经养成了气候,他们分了田、收了流民、通了口岸。再过两年,他们就不止三城了。到时候再打,就不是七万人能解决的事了。
殿里又安静了一阵。金章宗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着完颜襄和李守贞之间的那场对话,手指搭在长案边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完之后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完颜襄身上移开,扫过殿里那些站着的人的脸,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武将身上。那个武将穿着银灰色的锁子甲,站在柱子旁边的阴影里,光线照在他的肩甲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耶律元帅,你有话要说?
被点到名的耶律楚弼往前迈了一步,从柱子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四十出头,是契丹人,在金国军中管着北面防务的调度。他的脸被塞外的风刮得粗糙,颧骨上一片暗红色的晒斑,说话的嗓音也比殿里那些文官粗了几度:陛下,臣只说一件事。完颜丞相说的三路合围,臣看了地图,第三路让汉人豪强刘怀安带乡勇扫荡乡间,这个安排臣有疑议。刘怀安这个人臣早年打过交道,他是那种只会占便宜不肯吃亏的人,您让他扫乡间堡寨他敢,让他碰主城墙他不敢。他在外围打打秋风还行,真要攻城指望不上他。臣建议把刘怀安的乡勇编入北路或者中路做辅兵,别单独成一路,他单独一路只会保存实力,不会真心出力。
完颜襄听了这话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耶律元帅说得在理。刘怀安那一路可以改为从属北路,编入徒单克宁次子的麾下做前锋辅兵。他的乡勇用来填壕沟和修便道,不打主城。这样一来三路就变成了真正的两路半,主力还是中路和北路。
金章宗在御座上微微点了点头,手指从长案边沿上抬起来拢在袖筒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听完了所有意见、心里有了定数的人在做最后的确认:完颜丞相,你说的秋收之后动手。秋收具体在什么时候?
臣估算,九月底十月初。北面庄稼收了,南面金潞府那边的红薯和玉米也收了。我们去打他们,顺便把他们的秋粮也收了。他们要守城就没有收粮的功夫,收不完的粮正好补给咱们的军需。打完了仗那些地里的东西都是大金的。
七万人调动需要多久?
提前两个月下动员令,各路军马在太原以北集结,大约八月中旬能完成。休整半个月,九月底开拔。
金章宗在御座上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完颜襄脸上移开,落在长案上那份已经被翻旧了的奏表纸面上,纸页上的墨字在晨光里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是一道一道被划好了的线。他的指腹在奏表边沿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就按完颜丞相说的办。秋收之后,三路合围,彻底剿灭金潞自治势力,不留后患。兵部拟动员令,户部备粮草,工部修攻城器械。八月中旬之前全部到位,九月底之前开战。散朝。
朝臣们开始向外走。靴底踏在大殿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阵缓缓退去的潮水。完颜襄走在大臣们中间步伐沉稳,路过户部尚书李守贞身边的时候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粮草的事,我回头派人去户部跟您的人对账,李守贞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回话。耶律楚弼走在最后面,他跨出大殿门槛的时候被门槛外面的日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站在石阶上停了一瞬才继续走下去。殿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合拢了,厚重的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大安殿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薄薄的铺了一层,把日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白色。那些散出来的朝臣沿着石阶走向宫门方向,有的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的一个人低着头走得像是在想着自己的事。完颜襄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被拉得又长又窄,暗紫色的朝服下摆扫在台阶上带起细微的尘土。他出了宫门之后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远处城墙方向的天际线,又看了一眼前面那条通往军营的官道,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官道走了。他的步伐比在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已经被锁定的目标上移开了视线之后,剩下的就只是走过去这件事本身了。
消息从会宁府传到潞州用了十一天。四月下旬的时候,郭安国留下的探事司眼线从北面递回来一份用薄棉纸写的密报,夹在一捆运往医坊的旧布中间进了城。送信的人是北面边镇一个常年做布匹生意的老商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布卷里夹着什么,只是有人托他顺路捎到潞州城西一家布庄交给掌柜。布庄掌柜打开布卷看见了里面的棉纸卷,没有拆封,直接送去了府衙。
密报送到张朔手里的时候是傍晚,他正在后院看新修的水槽通水。接过来展开纸卷看了看,内容不长,就几行字:金章宗朝议已定,秋收后动用七万兵马合围,三路分进,中路主攻潞州,北路围太原,汉人豪强刘怀安乡勇编入北路辅兵。完颜襄总领军事。动员令已下。
张朔把纸卷看完之后折好放进了怀里,继续蹲在水槽旁边看了一会儿水流通畅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日光正从西墙头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投在刚浇湿了的地面上。他站在那片湿润的影子旁边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方那片被暮色浸染了的天际线,然后转身走回了大堂。
他进门之后把怀里的纸卷拿出来放进了抽屉里最上面一层,跟之前那些旧信和名册放在一起。关上抽屉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油灯还没有点,屋子里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坐在那片渐暗的光线中没有动,窗外的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模糊的暖光。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虎口那道已经退成了淡白色的旧疤在暗光里隐约可见,像一个被磨得薄了的印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的掌纹,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在暮色中像一幅被缩小了的乡间地图,沟壑纵横,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他把手合拢了又松开,然后站起来点上了桌上的灯。灯火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表情平平静静的,看不出太多波澜。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纸铺开,提笔蘸墨开始写秋收前最后一轮备战的部署手令。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速度均匀,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第一份写给牛二虎:太原城防加固、秋粮抢收入库、城墙上的床子弩检修完毕、增调流民和壮丁上城协助防守的预案提前做好。第二份写给沈念秋:城内存粮重新核算、按照围城三个月以上的标准重新调度配给方案、流民和孤寡老人提前转移至城内指定安置点。第三份写给孙德胜:各营新兵抓紧最后几个月的强化训练、城外各哨点的防务重新布防、降兵新编队提前做好增援预案。
他写完三份手令之后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纸页叠好分别装进信封里封了口,搁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送出去。做完了这些之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地跳着,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橘黄色光晕,那光晕在纸页的边沿上弯出一道弧形的亮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面上悄悄地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浸透了整张桌子的表面。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他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树影在夜色中晃动的样子,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声地交流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晃动的影子,转回头来把桌面上收拢整齐的文书又检查了一遍顺序,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之后吹了灯。屋子重新沉进黑暗中之后他听见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把树叶的沙沙声推得更响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赶过来,脚步声在夜色中被风裹着传得很远。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涌进来扑了他一脸,带着春末夏初时节特有的那种混杂着青草和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气息,感觉到它从鼻腔灌入胸腔,凉丝丝的但又带着一丝温意,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夏天快到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胸腔里那股气息慢慢散均匀了,然后关上门,穿过院子往后堂走去。
夜色在他周围安静地铺开着,像是也在等着什么正在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