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全民备荒
告示是在五月初三贴出去的。
那天早上日头出得早,把西街告示栏那块旧木板晒得发烫。两个文书拿着浆糊桶和刷子过来的时候告示栏前面已经站了几个等着看新消息的人,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有人挑着空水桶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文书把旧告示揭下来卷好收着,刷了一层薄浆糊,把新告示展开来贴了上去。纸是新裁的麻纸,泛着浅浅的米黄色,墨字又黑又亮,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
告示栏前面的人越聚越多。最先围上来的是几个穿短褂的汉子,凑近了看了一阵之后有人开始出声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在早晨安静的街面上传着:战时政令……民间秋收……官府统一抽粮两成……户籍等级战时作废……食盐口粮战时均分……
念到户籍等级战时作废这一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低低地了一声,像是一口气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慢慢吐出来了。旁边的人戳了戳念告示的那个人的胳膊,那人又往下念:自政令下达之日起至战事结束,城内一切军民人等不分军籍民籍客籍降籍,口粮食盐均按人口均分。户籍登记暂停核验,战时不计等次……他念完之后把告示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把目光从木板上收回来,转身靠着墙根慢慢蹲了下去。
告示贴出去之后一整天,西街告示栏前面都有人围着看。有人看了好几遍还不走,像是要把那些字全背下来才放心。也有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记着自己的名字和户籍编号,站在告示前面比对着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折好塞回怀里走了。
张朔那天下午在城里走了一圈。他先去了城西粥棚那边,发现领粥的队伍跟平常没什么区别,还是那条长队,还是那些端着碗的人。但有人在排队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沿发愣,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有人在队伍里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似的,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听说要打仗了秋收之后。
他从粥棚走到校场,校场里的训练声比平时大了不少。新兵们正在练列阵,嗓门喊得嘶哑了还在喊,跟着刀劈动作一起吼出来的气息声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粗粗的。牛二虎站在队列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根竹条,没有抽人只是比划着纠正动作。他看见张朔过来就放下竹条走过来,两人在校场边上的树荫底下站住了。
大人,政令的事营里都知道了。牛二虎说,士兵们倒没有太大反应,分粮均等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下面的人私下在议论一件事——户籍等级战时作废,打完仗之后还会不会恢复?
打完仗之后的事情打完仗再说。先把这场仗活过去。张朔说,你这边新兵训练进度怎么样?
底子薄,但肯练。一天练四个时辰,傍晚加练半个时辰。到九月底能上城墙守一轮,打硬仗还差点火候。
能上城墙就行。守城跟野战不一样,城墙上的活不用太花哨,能听指挥、能搬石头、能递箭就行了。
牛二虎点了点头。他站在树荫底下日光透过叶片缝隙在他的肩头洒了一圈碎光,校场上那些新兵喊杀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他侧过头听了片刻那些吼声,转回来看向张朔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放松了一些。大人,他说,那些新兵里有人来问我,说户籍作废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分了。我说不分了,他们说那好。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在乎吃多吃少,是不想再被人拿你是降籍你是流民这种话挡在队伍外面了。现在大家分一样的粮、站一样的岗,至少打仗的时候谁都不用比谁矮一头。
张朔在校场边上的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晃着,温温热热的。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他们的动作还不算熟练,有的人劈刀的时候胳膊会抖,有的人转身的时候步子会乱,但没有人在偷懒。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地做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汗水从后颈淌下来浸透了衣领,在灰扑扑的旧军服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从校场出来之后他去了城东医坊。张雨正在院里晒一批新晾干的艾草,成捆的草铺在旧门板上摊开晒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清苦气味。她看见张朔进来就蹲在门板旁边没有起身,把手里一捆艾草翻了个面继续摆好。
哥,政令的事我看了。均分口粮和盐的事我这里没问题,医坊的药材不走口粮线,不受影响。但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你告示上写的是食盐口粮战时均分,盐可以均分,药材怎么均分?现在库里的药本来就不够,分了也没用。我跟沈念秋商量了一下,打算把药材按病情轻重分级配给,不按人头均分。不然救不了急症的人,反而把药浪费在轻症上了。
按你的法子办。药材的事你懂,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张雨把手里那捆艾草摆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末,她的手指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细口子,是艾草茎秆划的,在日光底下看着浅浅的。她说,我这两天去流民棚那边看了几趟。那边的人听说户籍作废了、口粮均分了之后,反应比城里人更大一些。有人在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怕。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大人,这是真的不分了?我说是真的不分了。她又问,那打完仗之后呢?我说打完仗之后再说。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但我走的时候她还坐在棚口看着那张告示的方向,一直看着,天黑了都没挪地方。
张朔站在医坊院子里那片被晒得发烫的青砖地上,艾草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浓得化不开。他听了张雨说的那些话没有立刻回应,低头看着脚边门板上摊开的那些正在被日头晒着的艾草捆,深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着,在日光中变得干燥而坚韧。
打完仗之后的事情打完仗再说。他重复了一遍对牛二虎说过的那句话,你先忙你的,药不够的话提前跟我说,我让人从北面再找路子。
他转身走出了医坊。从医坊到城门口这段路他放慢了步子,日光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靴底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隔着鞋底往上渗。他走过街口的时候看见一家杂货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铺子老板正蹲在门槛上拿一杆旧秤称什么东西,秤盘里是粗盐粒,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走近了些才听见老板正在跟那些人说:卖光了,真的卖光了。府衙告示说了要均分,我这边不能自己留了,全要交上去统一配发。你们等府衙的通知,到时候会按人头发的。
围着的人里有人说了句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领到盐,老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把秤和盐罐都搬进了铺子里,门板关了大半。那些人还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散开,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转身走了,有人站了一会儿也走了。张朔从铺子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那些人的对话还留在他的耳朵里——不是说盐怎么分的问题,而是问什么时候。那些人不怕分得少,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告示上写了战时均分,可没有写什么时候分、怎么分、去哪里领。那些字贴在告示栏上看着明明白白的,可真要落到每个人手里还需要有人去安排。把粮从库房运到粥棚,把盐从仓库分到各户手上,把纸上的字变成碗里的东西,中间隔着的路每一步都要人去走。
他走完了那段路回到府衙的时候院子里沈念秋正在跟两个文书核对一份新的配给方案。她手里拿着一叠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区域的人口数和粮盐分配量。她看见张朔就朝他招了一下手让他过去看。
大人,我按您说的战时均分做了第一版方案。按区域分成六个配给点,每个点覆盖周边三千到五千人,设专人负责发放登记。盐和粮按人头算,不以户为单位,按实际在册居住人口发放。流民和孤寡老人单独列册、优先发、不排队。
她说着把纸页翻到第二页指给他看:这是时间表。秋收之前先做一次预发,让老百姓手里先有粮有盐心里踏实。秋收之后统一收粮两成入库,然后按新的人口数重新核算下发。现在最吃紧的是人手——六个点需要至少十二个管事的文书和三十几个搬运的人,我这边文书不够,要从各铺子借调。
从各铺子借调的事你跟商户说清楚,战时征用,战后算工钱。愿意来的记名,不愿意的不强求。另外城里的存粮和盐的库存我昨天让人清过了,够打底发一轮。关键是秋收之后那批新粮能收上来多少。
沈念秋在纸页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把笔搁下抬起头来看了张朔一眼。日光从东墙头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白色的光,她鼻梁旁边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墨渍,大概是刚才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没有注意到那块墨渍,把纸页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跟那两个文书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让他们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点,像是在她肩膀上画了一片晃动的碎金。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块没洗掉的墨渍,搓了两下没搓掉,就不搓了。
张朔站在廊檐底下看她站在树荫里不动的样子。她很少有这样闲站着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平时手里总有东西在忙,不是在写就是在翻不是在算就是在记。此刻她两手空空的靠着树干站着,日光的光点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像一群极小的蝴蝶停在那里扇着翅膀。他想喊她一声让她歇一歇,但想了想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大堂。
傍晚的时候他带上两份手令又出城走了一趟。先去了城西那片老兵分到的新田地上看了看。五十八亩红薯地已经种满了,绿油油的藤蔓铺了满地,把褐色的土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孙德胜正蹲在地头拔草,他把那些跟红薯争养分的杂草一棵一棵地揪出来扔在田埂上堆成一堆。他看见张朔来了就站起来,从旁边的瓦罐里舀了一瓢凉水喝了一口递过来,张朔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丝丝的带着一点铁味。
大人,政令的事我听说了。孙德胜把水瓢放回瓦罐上,抽两成的粮,能行。地里的红薯收上来之后我能交。我是种地的,地里的东西交给官府换打仗用的粮,不亏。
你这边不用急着交。老兵的田单独列了册子,不在征粮范围内。
孙德胜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土色,手指上的旧疤在泥下面隐约露着。他蹲下来继续拔草,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闷闷的:大人,我知道你不收我的粮是照顾我。可你照顾得了我们十三个人,照顾不了全城的人。秋收之后金兵来了,城里的粮够不够吃、够不够守,那是大事。我的地收的粮不算多,但也够几顿饭了。到时候用得着的话您让人来拉,别跟别人说是我给的就行。
张朔蹲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帮他拔了几棵草,泥土被连根带出来的时候附着在须根上的细碎土粒簌簌地落回地面上。他的手指触到那些湿润的土层时感觉到了地底下正在生长的红薯块茎的硬实触感,隔着几寸厚的土在指尖底下微微凸着。那片地下面的东西正在长大,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膨胀着、充实着、把自己变成秋天能吃的东西。到时候收上来了一部分留作口粮一部分交上去,每一块红薯都会被算进他脑子里那张存粮总表里,变成守城期间某一天某个人碗里的一口热食。他知道孙德胜说的那句话分量有多重——一个从沂山起兵一路走到现在的人,终于种上了自己地里的东西,当他说出到时候让人来拉的时候,他是在把自己从战场上活着退下来之后重新种出来的那点安稳也交出去了。那点安稳本来已经是他自己的了,但他把它又摊开了拿了出来,跟全城的人放在了一起。
张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秋天收粮的时候我让人来。你不用自己送。
孙德胜没有抬头,嗯了一声继续拔草了。他的背影在地头的暮色里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根还扎得很深的树。
张朔沿着田埂走回了城门口。日头正在往西沉,把整片田野染成了暖橘色。田里的藤蔓和叶片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走进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野,绿油油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藤蔓和青草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气息,暖烘烘的扑了他一脸。那气息里有一种踏实的东西,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不管要发生什么,地里的东西还在长着,秋天到了总会收的。
他穿过城门走回街上,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在关板了。有人在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槽里,有人把门口的摊子收拢了往屋里搬。晚饭的炊烟从巷子里升起来在暮色中一缕一缕地散着,混着粥饭和柴火的气味弥漫在傍晚的空气中。他走在那些正在安静下来的街巷之间,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人在用脚走着自己的路。走回府衙的时候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他推门进大堂在桌边坐下来,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才稳住了。桌面上还摊着下午沈念秋留下的那份配给方案,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六个配给点、三千到五千人、十二个管事文书、三十几个搬运人手、盐粮按人头均分、流民优先、老弱单列、战时户籍废止。他把那些字和数字一列一列地过了一遍,像是把一个东西摊开来从头到脚看清楚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然后在纸页末尾写了一个字,签了名。
他把纸页放回桌角,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地底下的红薯还在慢慢长大,想到了孙德胜蹲在地头拔草的背影,想到了张雨在医坊院里晾艾草的手指,想到了沈念秋坐在桌边写着配给方案时鼻梁旁边那块没擦掉的墨渍。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一条河面上漂着的碎光在暗流中被带着缓缓地流动着。
他把灯拨暗了一些,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中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温温热热的,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浓郁气息。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头顶上方有星星在云层缝隙间露出来又隐回去。远处的城墙方向有火把的光在移动,一行细小的橙色光点沿着城垛口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用最慢的速度丈量着城墙的长度和夜晚的深度。他站到那行光点从东墙头移到了西墙头才转身回后堂。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院子里的风还吹着,把老槐树的叶子摇得沙沙响了一阵又歇了。那些响声在夜色中起起落落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交换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时高时低地响着。那些声音慢慢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从窗外渗进来把他包裹住了。他让自己沉进那片声音里,沉到最深处的时候感觉到左臂上那道已经愈合了的伤口还在微微地温热着,像是身体里某个地方还留着一点记忆的温度在慢慢地散着。他在那片温热中慢慢松开了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松到最深的地方之后就不再松了,停在了那里,像是船到了锚地,不动了。
外面的风还在吹着,树叶沙沙地响着。夜里还有人在巷口走过,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声就远了,远到听不见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