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峡谷之战
三月二十八那天清晨,蒙古游骑从西面一线天峡谷的入口摸了进来。
暗哨最先发现了动静。蹲在西面峡谷入口北侧坡地上的两个哨兵在晨光中看见峡谷北面的草场上出现了移动的马群,大概五六十骑,排成两列纵队朝峡谷口移动。队伍前面有几个骑手下了马,牵着马步行进了峡谷入口,后面的大队跟着鱼贯而入。峡谷入口窄,只能容一个人一匹马侧身通过,队伍进入的速度很慢。暗哨的人蹲在坡上的灌木丛后面数了一阵,数到第四十骑的时候不敢再数了,悄悄撤下来往隘口方向跑。
完颜承裔在隘口营地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营地北面的矮墙后面朝西面峡谷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峡谷里面的情况,但能看见峡谷上方的山脊线上有鸟群正在盘旋着飞起来,大概是被人马的声音惊起来的。他转身把赵大年叫过来,让他带二十个人去西面峡谷南口的出口等着。那个出口在隘口西侧的山腰上,是从峡谷里出来之后唯一的通路。赵大年带着人走了,完颜承裔又把剩下的人分成了三拨——一拨留在矮墙后面守正面谷口,一拨去东面窄谷守住唯一的通道,剩下一拨作为预备队留在营地中间的石头后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峡谷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闷响。那声音从峡谷的石壁之间传出来的时候被来回弹了好几次,变得又闷又沉,像是一块大石头被从高处推落砸在了谷底的碎石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不断的闷响从峡谷里传出来,中间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人喊马嘶的杂音。完颜承裔站在矮墙后面听了一阵子,没有动。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峡谷里从北到南有三处窄口,每一处都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在那些窄口的位置事先堆了滚石,用藤条绑着系在坡顶的木桩上,只要有人从峡谷里经过,守在坡上的人砍断藤条,石头就会滚下来堵住窄口。进去的人被堵在窄口之间,前后都出不去,只能在那段石壁夹着的小空间里挤着。
闷响又持续了一阵子。峡谷里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密了,有人在喊叫,有马在嘶鸣,石头撞击石壁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传出来。完颜承裔侧过头朝峡谷上方的山脊线看了一眼,坡顶的暗哨正在朝下面打旗语,旗子挥动的方向指向峡谷中段。他看了一会儿旗语,转身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赵大年那边准备好。峡谷南口的人快出来了。”
传令兵跑了。完颜承裔站在矮墙后面继续听着峡谷方向的声响。那些声响正在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收拢的声音。又过了大约两刻钟,峡谷南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哨响——那是赵大年的人发的信号,意思是有人从峡谷里出来了。哨响之后紧接着是刀锋碰撞的声响和短促的喊杀声,在隘口营地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声音持续了一阵子,中间夹着几声被压住的惨叫,然后慢慢静下去了。
完颜承裔又等了一阵子才带人往西面峡谷南口走。他到的时候赵大年正带着人蹲在峡谷出口外面的石壁后面,地上躺着七八个穿旧羊皮袄的蒙古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峡谷出口里面的石壁上溅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地面上散着几只破皮囊和断了的马缰绳。赵大年站起来迎了一步,身上沾着血,脸上也溅了几点,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开口说:“出来了十五六个,都堵在出口外面收拾了。里面还有多少不知道,但听动静至少还有三四十个卡在峡谷中段没出来。石头把窄口堵了,他们前后都过不去。”
完颜承裔站在峡谷出口外面朝里面看了一阵。峡谷深处还有闷响传出来,但比之前弱了很多,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刀砍着石壁,砍一下停一下。他收回目光,对赵大年说:“留十个人守这个出口,其余的人回正面去。峡谷里面的人不用管了,他们自己会退回去。”赵大年点了一下头,把人分了一半留在出口外面,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往隘口正面走了。
当天下午,峡谷里面的声响彻底停了。完颜承裔派人进去探了一遍,回来的人说峡谷中段的窄口全被滚石堵死了,石头缝里卡着几具尸体和两匹死马,再往北的石壁上还有更多的石头堆着,人过不去。那些进去的蒙古人有一半被堵在峡谷里,另一半大概在原路退回去了。探路的人还发现峡谷北面的草场上留着更多的马粪和篝火灰,说明那批人不止五六十骑,后面大概还有大队人马没进来。
那天傍晚,完颜承裔让人把峡谷南口外面那几具蒙古人的尸体拖到了隘口南面的山坡上埋了。挖坑的时候土里全是碎石和树根,刨起来很费劲,几个人轮流用一把旧铁锹刨了半天才挖出三个浅坑。尸体被拖进坑里填上土之后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没有立标记,也没有人说话。埋完之后几个人蹲在坑边歇了一阵子,有人从怀里摸出干粮来嚼了几口,有人靠着石头闭着眼,有人面朝北面山谷的方向看了一阵子。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松脂的气味,把白天留在他们身上的汗和血迹慢慢吹干了。
消息传到潞州的时候是三月三十的傍晚。赵大年让人捎了一张条子下来,内容简短:西面峡谷进去了六十多骑,堵住了大半,剩下退回去了。隘口正面和东面没有动静,目前平稳。张朔把条子看完之后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三月末的日头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左肩上铺了一层暖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的叶片已经展开了大半,嫩绿的颜色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那份春耕进度报告继续看。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隘口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西面的口子敞着,蒙古人从峡谷进来被堵住了一批,剩下的退回去了。正面和东面暂时没有动静。隘口那边的人手还够用,暂时不用再往那边调人。他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地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持续地响着,枝条上的新叶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绿意。他听着那阵声音在夜色中缓慢地响着,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截时光送进了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