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我,再次投向陈敬,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那片洼地,那块背风的岩石,还有远处雨幕中朦胧的丘陵轮廓。
然后,他/她站了起来。动作依旧轻巧无声。雨披下的身体看起来很瘦小,但在雨中站直的姿态,却带着一种长期适应荒野的、柔韧而警觉的力量感。
他/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手,指向我们来的方向——那片稀疏的、枯死的灌木林,和水潭的方向,又指了指我们所在的这片洼地,然后摇了摇头。接着,他/她手指转向另一个方向——丘陵的更深处,那里地势更高,隐约能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像是更大岩石或山洞的轮廓。他/她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在告诉我们,这里(洼地)不安全,或者不适合久留,暗示我们应该去那边(更高的、可能有遮蔽的地方)。
他想帮我们。以一种沉默的、务实的、保持着安全距离的方式。
为什么?
因为同是沦落人?因为看到了陈敬的伤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无力深究。
我看了看地上那几块珍贵的肉干和粉末,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急需一个更干燥、更安全环境的陈敬,最后,迎上那双在雨中也依旧明亮的眼睛。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谢谢。
看到我点头,他/她似乎也“明白”了。不再停留,也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他/她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灰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踩着湿滑的地面,朝着丘陵更深处的方向,快步走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没入越来越密的雨幕和渐浓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雨,还在下。
但手里那几块冰冷的肉干,和那个消失在雨中的瘦小身影留下的、无声的指引,像两颗微弱的火星,投进了这片被寒冷、绝望和巨大秘密淹没的废墟。
我收回目光,用尽全力,掰下一小块肉干,塞进嘴里。肉质坚韧,需要用力咀嚼,但那一点咸味和油脂的气息在口腔中化开时,带来一种近乎感动的力量。我又捏起一点那褐色的粉末,混合着嘴里残留的肉渣,慢慢咽下。一股暖意,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从胃部缓缓升起。
我将剩下的肉干和粉末小心地重新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我看向陈敬,又看向那个拾荒者消失的方向。
必须离开这里。在夜晚彻底降临,寒冷和未知的危险加剧之前。
我将那几片宽大的、可以略微挡雨的植物叶片盖在陈敬身上,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再次将他沉重的身体半拖半拽地架起。这一次,有了那点食物带来的微弱能量,和那个无声指引带来的渺茫希望,脚步似乎不那么虚浮了。
雨丝如织,暮色四合。
我拖着陈敬,踩着泥泞,一步一步,朝着丘陵深处,那片可能有岩石遮蔽、可能更安全、也通往更多未知的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洼地、水潭、那滩灰烬、以及昨夜与“沈恪”和“新纪元”对峙的惊心动魄,都渐渐被雨幕掩盖,变成这片辽阔废墟上,又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潮湿的注脚。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一条被一个陌生拾荒者,用沉默和几块肉干,草草勾勒出的……
生之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