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不再瓢泼,却更加绵密,像一层冰冷的、无孔不入的雾,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垂落,浸透每一寸土地,也试图浸透我们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和意志。丘陵的坡度在脚下变得粘稠而险恶,每一脚踩下,都深陷在混合着碎石和腐殖质的泥泞里,拔出时带起沉闷的声响,消耗着我所剩无几的力气。陈敬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浸透水的沙土,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我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惯性,拖着他,朝着那个瘦小拾荒者最后指向的、被雨幕和暮色模糊了的、更高处的阴影轮廓,一寸寸挪动。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甚至不确定那个拾荒者指引的方向是否真的意味着“安全”。也许只是另一个同样冰冷、同样危险的临时巢穴。但停在这里,只有被冻僵、被雨水泡烂、或者被这片寂静废墟中可能潜藏的其他东西吞噬。移动,是此刻唯一能对抗虚无和绝望的本能。
雨声、喘息声、双脚陷入泥泞又拔出的噗嗤声,还有陈敬偶尔在昏迷中发出的、无意义的呓语,构成了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单调的背景音。直到——
“……薇……”
一个极其微弱、嘶哑、仿佛从破损的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紧贴着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僵,几乎以为是幻听。我猛地侧过头,看向陈敬靠在我肩上的脸。雨水顺着他苍白失血的额发流下,滑过紧闭的眼睑和高挺的鼻梁,最终从干裂的下唇滴落。他没有睁眼,眉头却紧紧蹙着,像是在抵抗某种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专注地倾听、思考。
“陈敬?”我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发颤,“你醒了?”
他没有回应。但几秒后,那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不再是单纯的音节,而是断断续续的、充满困惑和巨大疲惫的词句:
“光……没了……格式化……信号……中断了……怎么回事?”
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人在梦呓中梳理着混乱的思绪。但他的话,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入我的耳膜。光?格式化?信号中断?
“陈敬,看着我!我是林薇!”我试图唤醒他,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我们在外面,在荒野里!你受伤了,我们在找地方躲雨!”
他依旧没有睁眼,对我的呼唤和摇晃似乎毫无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世界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肌肉因为某种内在的挣扎而微微抽搐。
“……不对……权限冲突……底层协议被否决了?谁有那个权限?乔安娜?不……她自身难保……”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一台内存过载、逻辑混乱的电脑在后台疯狂处理错误日志,“……是‘卡俄斯’?那个被删除的协议?怎么可能被激活……接口……需要接口和密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