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倒在陈敬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蜷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弧度,试图为他遮挡一些雨水。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的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微弱而顽强地搏动着,对抗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冷和潮湿。刚才那场短暂、剧烈、超越常人理解范畴的能量与信息风暴,似乎并未直接摧毁他的生理机能,只是将他的意识拖入了更深、更消耗性的沉眠。
胸口的剧痛和灵魂被抽空般的虚弱感并未因雨水的冲刷而减轻。那枚金属筒——E.P.,紧急范式切换器——最后的能量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卡俄斯”原始协议与“新纪元”格式化指令的碰撞,仿佛在我体内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深及存在本身的裂痕。信息洪流的余波仍在颅腔内隐隐回响,沈恪年轻时的低语、林远惊愕的眼神、莉莉舒展又痉挛的神经图谱、乔安娜的狂热、还有最后那温暖到令人心碎、却又转瞬即逝的“卡俄斯”之光……所有这些画面、声音、情绪,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在意识的暗处无序旋转,带来阵阵眩晕和生理性的恶心。
我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流下,像冰冷的泪。沈恪最后那无声的“谢谢”,和他眼中彻底熄灭前那一丝释然,反复浮现。他解脱了。那个被罪孽、秘密、非人协议和自身执念撕扯、囚禁了不知多久的灵魂(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灵魂),终于在我这个“错误”的、携带“噪声”的载体,握住混乱、触发“卡俄斯”回响的瞬间,得到了湮灭的许可。他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那场否决提供了坐标,也支付了代价。
值得吗?
为了一个早已偏离初衷、吞噬生命的系统,为了一个冰冷格式化、抹杀一切的新世界,为了阻止这些,搭上他自己的一切,还有无数像莉莉、林远那样鲜活的生命?
雨水没有答案。只有远处,铅灰色天幕下,城市废墟沉默的剪影,和更远处,或许依旧潜伏着的、属于“新纪元”或其他未知威胁的冰冷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寒冷已经深入骨髓,我感觉自己的肢体正在失去知觉,意识也开始像浸了水的纸,一点点模糊、溶解。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小动物蹑足走过的沙沙声,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
不是动物。
是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浑身裹在由脏污塑料布、碎布条和不知名纤维编织成的简陋“雨披”下的身影,正蹲在几米外,一块相对凸起的岩石上,朝我们这边张望。雨披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下方露出的小半张脸,沾满了泥点,还有一双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警惕,以及一丝……评估的意味,打量着我和昏迷的陈敬。
不是“新纪元”的白色制服。也不是沈恪那种破损的工装。这身行头,更像是长期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拾荒者”或“遗民”。
他/她看了我们足足有一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雨中的石像。然后,似乎是确认我们没有威胁(或者威胁已降至最低),他/她动作极其灵巧地从岩石上滑下,落地无声,像一只适应了废墟的猫。赤脚踩在湿滑的泥泞和碎石上,却稳当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