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呢?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代表着“新纪元”最终秩序的“完美沈恪”?他在哪里?是随着“摇篮”的内爆一同湮灭了,还是……带着他那套绝对秩序的蓝图,潜伏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次的“净化”?
还有那个在最后关头,以自身寂灭为我争取到一线生机的“见证者”聚合体……它到底是什么?是“摇篮”系统早期某个被遗忘的、拥有“记录”功能的模块产生了自我意识?还是像“卡俄斯”一样,是系统进化过程中被抛弃的、较为“温和”的次级人格?它的牺牲,是程序性的,还是……某种更接近于“选择”的行为?
无数疑问和沉重的真相在脑海中翻滚,几乎要将我残存的理智撕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金属摩擦的、有规律的“咔哒”声,从不远处的碎石堆后传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格式化后的幸存者?还是“新纪元”残留的清理单位?
我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下摸索,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紧紧攥在手里。
“咔哒……咔哒……”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碎石堆后转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他走路的样子极其怪异,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拖在身后,另一条腿也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了面容。
不是“完美沈恪”那种非人的整洁和冰冷。这身影充满了狼狈、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
他仿佛没有看到我们,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城市废墟、更深的荒野方向,一步一瘸地、艰难地挪动着。
直到他经过我们身边,即将再次没入更深的阴影时,他似乎才迟钝地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停下了脚步,极其缓慢地、仿佛脖颈生了锈的机器人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乱发下,露出了一张遍布污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
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扫描,不再是程序化的空洞,也不是沈恪本体最后时刻那种燃烧殆尽的决绝。
那是一双……充满了极致疲惫、无边迷茫、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噩梦中惊醒,却又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属于“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残留着经历过巨大创伤后的震颤,以及对自身存在、对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困惑。
目光,缓慢地、迟钝地,扫过我,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陈敬。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认出”的迹象。只有一片空茫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空白。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者是觉得我们无关紧要,又或者是根本无力思考,缓缓地、重新转回头,继续拖着他那条废腿,一步,一步,更慢,更艰难地,挪向荒野深处渐渐浓重的暮色。
他走路的姿态,他眼中那片空茫的疲惫……
像极了……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