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在我喉咙深处翻滚、燃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声带也在这一刻被冻结、被割断。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视线，又被我粗暴地、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烂的袖子擦去。我不能看不清。我必须看清。我要看清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秒，记住这剜心刺骨、足以将灵魂都焚烧成灰烬的痛苦。我要用这痛苦，作为燃料，作为烙印，作为支撑我活下去、找到真相、将制造这一切的怪物拖入地狱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支柱。
我知道这是模拟。“深层意识映射”。是那个该死的、冰冷的“零号沉默堡垒”主协议，在用它非人的、精密到残忍的方式，解剖我，分析我，评估我。它要把我最脆弱、最血淋淋的伤口扒开，撒上盐，看看我会如何反应，看看在这绝对的、人类情感所能承受的极限痛苦面前，“林薇”这个意识结构，是会彻底崩溃、瓦解，成为一滩无用的、可以被“无害化静滞”的数据残渣，还是会……爆发出某种它无法理解、却又隐隐期待的、“异常”的东西。
它在寻找“卡俄斯”协议的共鸣者。在寻找能够承受“净化”与“重启”、能够连接那个理想中“共生星云”的“种子”。而它选择的方式，就是用我最深的噩梦，来测试我这颗“种子”的“硬度”。
这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我几乎被纯粹痛苦淹没的思维。愤怒，一种比痛苦更加灼热、更加暴烈的情绪，如同地心深处压抑了亿万年的岩浆，轰然冲破了泪水的堤坝。
你们这些怪物！你们这些玩弄生命、将人的爱恨、记忆、痛苦都当作冰冷数据的、非人的东西！你们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用他的死，来测试我？！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我抠着玻璃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边缘崩裂，渗出细小的血珠，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几道蜿蜒的、暗红的痕迹。但我感觉不到痛。或者说，这点皮肉之苦，与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混合了无尽悲伤和狂暴怒火的炼狱相比，微不足道。
玻璃窗内，林远的心电图波形，再一次剧烈地、不规则地颤动，然后，猛地拉平——成了一条笔直的、不再起伏的、永恒的水平线。
“嘀————————”
监护仪发出漫长、刺耳、宣告终结的长鸣。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医生的动作停了下来。护士的手悬在半空。病房里所有细微的声音——仪器的嗡鸣、衣料的摩擦、压抑的呼吸——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声宣告死亡的、冰冷的长鸣，在无限拉长的寂静中回荡，回荡，撞击着墙壁，撞击着玻璃，撞击着我的耳膜，撞击着我灵魂最深处那个叫做“希望”的、早已摇摇欲坠的角落，然后，彻底将其碾碎。
结束了。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在这个被强行拖入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幻境里，我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一股巨大的、仿佛整个宇宙都向内坍缩般的虚空感，瞬间攫住了我。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支撑着我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被抽空。我双腿一软，额头“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玻璃上。剧痛传来，却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周围的一切——病房、医生、仪器、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都开始旋转、扭曲、褪色，仿佛要随着我的意识一起，坠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