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洞、失焦，瞳孔因突然的光线刺激而微微收缩。但很快，那层空洞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刚刚从最深沉、最漫长、也最疲惫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极致的清醒，与随之而来的、巨大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压垮的迷茫与困惑。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冰冷、陌生、布满精密仪器和全息屏幕的工作间天花板，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
看向我。
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那里面，没有了高烧时的混乱与痛苦，没有了被“程序”控制时的冰冷与空洞，没有了“归巢”牵引时的失神与癫狂。
只有一种纯粹的、刚刚苏醒的、试图理解眼前一切的、清醒的困惑**。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的、气音。
“……林……薇……？”
两个字。破碎，虚弱，却清晰地，砸在了这片凝固的寂静中。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骤然冻结，然后，又被心脏疯狂的泵动狠狠冲碎！握着短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胸腔里那颗深蓝色的“奇点”，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搏动起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一股冰冷的、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
如释重负。
他醒了。
他认出了我。
至少，语言和认知的核心功能还在。
“是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强行压制住的、近乎哽咽的平稳，“陈敬。你……醒了。”
陈敬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在我脸上，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困惑似乎更浓了。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荒诞的梦境。然后，他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扫过我手中紧握的、闪烁着寒光的短刃。
扫过我脸上、身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和疲惫的痕迹。
扫过周围这间冰冷、陌生、充满非自然光线和精密仪器的、绝对不属于任何“正常”环境的工作间。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尊阴影的K。
在看到K的瞬间，陈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下。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里面那深沉的困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所取代——震惊、难以置信、深藏的恐惧、一丝被触及禁忌的惊悸，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巨大的痛苦与了然的沉重**。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
这次，似乎想说更多，但只发出几个破碎、模糊的音节：
“……你……K？不对……清道夫……零？为什么……在这里……林远……他……”
提到“林远”的名字，他的声音骤然哽住，眼神中的痛苦与沉重达到了一个顶点，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仿佛不愿面对、却又无法逃避的茫然所覆盖。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抵住疼痛的额头，但手臂只是无力地抬起了一点，又重重地落回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