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醒来吗?当然,生理指标如此。
他会“正常”地醒来吗?不知道。碎片静滞了,但污染和冲击的烙印呢?沈恪的纳米信标呢?被“卡俄斯”场能和我的意识风暴波及后的影响呢?
他醒来后,会是“陈敬”吗?那个我熟悉的、愤怒的、恐惧的、在“摇篮”崩溃时绝望却又试图抓住什么的技术专家?还是……别的什么?
他会记得多少?会理解现在的状况吗?会对K——这个杀害林远的直接执行者,却又刚刚参与了“拯救”他的人——做出什么反应?
无数的问题,如同黑暗中无声滋生的藤蔓,缠绕着我的思绪,带来冰冷的、令人呼吸困难的压迫感。但我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等待。等待他自己,用睁开的眼睛,用第一个音节,用第一个眼神,来揭晓。
我将目光从陈敬脸上艰难地移开,落向工作台上,那台布满裂纹、光芒黯淡、却依旧在极其微弱、但稳定地运行着的信标共鸣器。侧面的外接电池包,指示灯闪烁着恒定的、令人心安的绿色。这是我们的“眼睛”,也是我们可能仅有的、能对抗某些无形威胁的、不稳定的“盾牌”与“钥匙”。
我又摸了摸怀里那几个冰冷、粗糙的、K临时改装的小装置——强光频闪,高频噪音,还有那枚封存着微弱“卡俄斯”场能的、一次性的、如同微型星云炸弹般的胶囊。它们的存在,带来一种荒诞的、不真实的安全感,仿佛手握几颗不知道会不会响的、简陋的鞭炮,就要去面对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最后,我的目光,与一直沉默站立、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K,对上了。
他不知何时,也转过了身,正静静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和我手中的短刃,我怀里的那些“小玩意儿”,以及我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混合了疲惫、紧张、决绝和一丝茫然的神情。
我们之间,隔着一片冰冷的、充满仪器低鸣的、苍白光线的空间,也隔着林远的血、沈恪的秘密、‘摇篮’的罪孽、‘新纪元’的阴影,以及刚刚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意识风暴所带来的、沉重到无法言说的创伤与联结。
没有语言。没有交流。
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沉重如铅的……
默契。
我们都清楚,一旦陈敬醒来,一旦我们踏出这座堡垒,我们三人——背负血仇的幸存者,既是凶手又是受害者的“清道夫”,以及刚从漫长噩梦中挣扎而出的、状态未知的关键载体——将被迫绑在一起,在这片充满死亡与未知的废墟上,进行一场几乎没有胜算、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结局早已被疯狂与算计预先涂抹得一片黑暗的**……
绝望行军。
而现在,是这场行军开始前,最后、也是最漫长的……
寂静。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和各自内心的风暴中,极其缓慢、又极其迅疾地爬行。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会永远持续下去,或者,陈敬会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直到堡垒的资源耗尽,我们无声地腐烂在这里时——
平台上,
陈敬的眼睛,
猛地,
睁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缓慢的过渡。就是那么突然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