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短刃插好,将长矛靠在手边,将那几个小装置小心地收进怀里(那里已经放着营养膏、水囊、和那块暗金色薄片)。然后,我走到陈敬身边,蹲下身,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平稳,有力,体温也恢复了正常。他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地、规律地转动着,正是深度睡眠即将结束、进入梦境或清醒边缘的征兆。
快了。
我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掌心,轻轻地,覆盖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没有言语。只是感受着那皮肤下传递来的、真实的、生命的温度。
K也走了过来,沉默地站在我旁边,目光同样落在陈敬脸上。他那张苍白疲惫、写满罪孽与矛盾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平静。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被迫卷入一切、承受了非人苦难、却也是我们此刻必须带上的、昏迷的同伴,睁开他的眼睛。
等待着,最后“准备”完成的时刻。
等待着,离开这座冰冷坟墓,踏入外面那片未知、残酷、却可能藏着最后答案的……
地狱的,
倒计时。
等待。
在绝对的寂静与缓慢流逝的倒计时中,等待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它不带来痛苦,却用每一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对“未知”即将降临的悬置感,精细地、无声地,切割着本就因疲惫、伤痛和高压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堡垒深处恒定的嗡鸣,无影灯苍白的光线,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卡俄斯”场能的、令人心灵宁静却又更显此地孤寂的余韵,以及身边同伴(如果还能称之为同伴)那微弱而规律的呼吸——所有这些,都成了这“等待”的背景音,单调,永恒,令人窒息。
K依旧站在控制面板前,一动不动,像一尊与那些冰冷数据和结构图融为一体的、沉默的石像。他的侧脸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只剩下极度内敛的、消耗掉所有情绪波动后的、纯粹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机器待机般的、冰冷的专注。他在“监视”——监视堡垒系统、共鸣器、,或许也在“监视”着外面那片我们一无所知的、可能下一秒就会爆发出致命威胁的虚无。
我靠在工作台边,手里握着那把刚刚打磨好的、冰冷、沉重、刃口闪烁着非自然寒光的合金短刃。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粗糙缠绕的纤维握柄,感受着其简陋外表下蕴含的、原始的、用于切割与穿刺的、冰冷的可能性。目光,则几乎无法控制地,一次次地,飘向旁边平台上,陈敬那张平静、安宁、仿佛只是陷入一场过于深沉梦境的脸。
他的眼睑下,眼球的转动变得越来越频繁、剧烈。眉头偶尔会极其轻微地蹙起,又迅速松开。嘴唇时而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梦中呓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膛的起伏,依旧平稳悠长,但似乎带上了一种蓄势待发般的、更深沉的节奏。
快了。K的预测正在被身体的信号证实。
每一次他眼球的剧烈转动,每一次眉头的微蹙,都像一根无形的、绷紧的弦,在我胸腔里那颗深蓝色的、沉重搏动的“奇点”上,轻轻地、却又清晰地,拨动一下。带来一阵混合了期待、紧张、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