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旭静静地听着,虽然有不解之处,但眼眶渐渐泛红。
姐姐离家那年,他才十四岁,刚刚测出资质勉强可修行,还在家族学堂里背诵最基础的《灵根养气篇》。姐姐临走那夜,摸着他的头说:“小旭,姐姐去外面闯一闯,等攒够了灵石,给你买一颗筑基丹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家族托人打听过,散修圈子问过,甚至花灵石请过专门寻人的组织,都没有消息。
渐渐地,所有人都放弃了。
父亲鬓边的白发多了,母亲提起姐姐时不再流泪,只是沉默。家族里有人说,闻人可大概是在哪处秘境、哪场冲突中殒落了。修行路上,夭折的天才尚不计其数,何况她只是个资质中等的普通修士。
闻人旭也从最初的日夜期盼,到后来的偶尔想起,再到将这份思念压在心底最深处,很少触碰。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可此刻,听到毕十三用这样平淡温和的语气,讲述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关于姐姐的点滴,他才知道,那些思念从未消失,只是被埋得太深,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毕……毕道友。”闻人旭的声音有些哽咽,“家姐她……后来去了何处?为何一去不返?她……可曾说过?”
毕十三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闻人旭,眼中有一丝歉然。
“她离开天都山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缓缓道,“有一日我去敲她的门,发现洞府已经空了。隔壁的散修说,她跟着一支商队走了,那商队是往大乾方向去的,说是要沿途游历、增长见闻。”
“她没有留下传讯符吗?”闻人旭急声问。
毕十三摇头:“那时候我们都穷,买不起可以远距离传讯的符箓。而且……我们当时也只是普通邻居,并未约定日后联络。我以为她只是想出去走走,过些年便会回来,或许还会给我带些大乾的特产。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没想到,她再也没有回来。
闻人旭沉默了,有一部分沉默的缘由是,只是普通邻居的关系吗?你家邻居帮你收拾炸炉现场???
大乾。
姐姐去了大乾。
那个辽阔无垠、仙朝统治、强者如云的广袤疆域。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姐姐坐在院子里,给他讲从坊市听说书修士那里听来的故事,大乾帝都的繁华,皇城的巍峨,仙朝大帝的威严,那些元婴大能、金丹天骄的传奇。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无尽的向往。
“小旭,”她那时候说,“姐姐以后要去大乾看看。”
她真的去了。
然后就留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
是陨落了,还是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绊,不愿意回来了?
闻人旭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更希望是哪种答案。
“闻人道友。”毕十三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令姐的事,我所知也只有这些。若有朝一日我有机会前往大乾,会试着打听她的下落。若有消息,定会告知你。”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传讯玉简,将自己的灵力印记烙入其中,递给闻人旭:
“这是我的传讯印记。你在坊市若遇到什么难处,或将来有了令姐的新线索,可以联系我。”
闻人旭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
“多谢毕道友。”他深深一揖,“今日能得知家姐消息,于我已是大幸。这份恩情,闻人旭铭记于心。”
毕十三摆摆手,神色淡然:“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闻人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毕道友。”
毕十三停步,侧首。
“我方才……”闻人旭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我方才观察钓台,是不是太明显了?”
毕十三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有点明显。”他说,“不过没关系,很多修士其实都这样做过。”
闻人旭一愣。
毕十三没有多言,只是指了指远处,语气平静而笃定:
“用五灵石一枚的灵饵,去钓。稳稳当当地钓,一日下来,赚回租金和饵料钱之外,还会有盈余。”
“至于那些……”他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摇头叹气走远的一个中年修士,“他们说什么,听听就好,莫要当真。”
闻人旭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再次深深行礼:“多谢毕道友指点。”
毕十三颔首回礼,转身离去。
素白的身影渐渐融入坊市的灯火与人流,闻人旭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手中那枚还残留着毕十三灵力气息的传讯玉简,隔着衣料,隐隐发烫。
这人,其实和姐姐不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吧,只是两人走散了,还没有能力找回对方,按照母亲的说法,这就是爱情!无疾而终的爱情!
是夜。
云顶仙宫,闻人旭与另外四位散修合租的那户五室三厅,此刻静悄悄的。室友们有的在修炼,有的去商业区闲逛还未归。
闻人旭独坐在自己的卧室里,面前摊开着储物袋里倒出来的全部灵石。
二百四十三枚。
八枚碎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数出两百枚,整整齐齐码在左手边;剩下的四十三枚和八枚碎灵,码在右手边。
左手边,是一日钓位租金加二十枚特制灵饵的投入。
右手边,是他最后的退路。
闻人旭看着这两堆灵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姐姐。
想起她摸着他的头说,要给他买筑基丹。
想起她望向远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无尽向往。
想起父亲接到他传讯后那句简短却激动的回信。
想起他自己,这十年来,从炼气一层到炼气四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不稳都不行,资质都在那里。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小修士,来自一个普普通通的炼气小家族。
但他也有想要的东西。
想给父亲买一颗筑基丹,让他不用再每年为明月宗的供奉发愁。
想给母亲买一株延寿的灵药,她这些年老得太快了。
想找到姐姐,不管她是生是死,不管她愿不愿意回来,至少……至少让他亲口问一句:姐,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而这些,都需要灵石。
很多很多的灵石。
闻人旭伸出手,将左边那两百枚灵石,一枚一枚,收进储物袋。
他的手很稳。
翌日清晨。
天边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时,闻人旭已经站在了灵饵店门口。
他买了二十枚特制灵饵,五灵石一枚,花去一百灵石。
又去钓台管理处,咬牙租了一整日的钓位,一百灵石。
他选的是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钓位,号码是“壬-十七”。
禁制令牌刷过感应阵纹,淡蓝色的光幕徐徐升起,将外界的一切喧嚣、窥探、目光,尽数隔绝。
闻人旭站在光幕里,站在陨龙湖的涛声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满是湖水清润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属于灵鱼才有的某种芬芳。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根从家族带来的、陪伴他多年的旧钓竿,只是一阶中品,竿身有几处磨损,但依然坚韧好用。
他挂上一枚淡金色的特制灵饵。
扬竿,甩线。
银色的钓线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落入碧波之中。
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归于平静。
闻人旭握着钓竿,坐在蒲团上,望着平静的水面。
他的心跳,从急促,到平稳。
他的目光,从紧张,到专注。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常客们,愿意花一百灵石一天的租金,花五灵石一枚的饵料,日复一日地来这里坐着。
这不只是赚钱。
这是……修行。
在等待中修心,在专注中忘我,在与这片浩瀚湖泊的静默对峙中,一点一点,看清自己。
湖风拂面,晨光正好。
常客:嗯...还能这么理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