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旭决定赌一把。
不对,准确地说,他决定先看清楚别人是怎么赌的。
他昨晚躲在云顶仙宫那间月租一灵石的合租卧室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星辉,将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数了三遍,二百四十三枚下品灵石,外加八枚黯淡的碎灵。
这是他离家时带的全部身家。
二百四十三灵石,已经是修道以来所有的积蓄了。
若投进玲珑钓台……
一日钓位租金,一百灵石。
一枚特制灵饵,五灵石。
若他租一日钓台,买十枚灵饵,便是一百五十灵石的投入。
若运气不好,颗粒无收,这一百五十灵石便打了水漂,他剩下的灵石连第二日的租金都付不起,更遑论后续。
可若是不试……
若玲珑钓台真如他所猜测,是少数人秘而不宣的生财之道呢?若那些“亏了”“倒霉”的修士,其实大半都像那精瘦修士一样,转身就花灵石买特制灵饵、准备下一场呢?
他闻人旭,难道就要因为胆怯,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溜走?
不。
他需要更多证据。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万仙坊市的星辉广场还沉浸在一日之中难得的静谧中时,闻人旭已经站在了玲珑钓台的入口处。
他没有租钓位,只是静静地站在钓台区域边缘,一根不算起眼的廊柱旁,将自己灰扑扑的身影融入柱子的阴影中,和他差不多想法的,其实也有不少,都在观察。
其实不少人都很疑惑,明明都有可能是亏钱,但为什么总有选择去钓鱼呢?
有好奇耐不住性子去租过,购买了妖兽肉钓灵鱼,结果亏得裤衩子都没了。
闻人旭在等。
等那些租了钓位的人出来。
不久后,有光幕打开。
闻人旭的目光瞬间凝聚。
老者迈出钓位的那一刻,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浅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弧度,那是一种满意的、餍足的表情,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但几乎是在他跨出光幕的同一刹那,那抹舒展和弧度如同被风吹散的涟漪,倏忽不见。
老者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耷拉下去,连背脊都佝偻了几分。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嘟囔:
“唉,又亏了,这钓台真是个无底洞……”
他摇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远了。
闻人旭站在柱子阴影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心脏,却“咚咚”地加速跳了起来。
果然。
不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他继续等。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修,衣着朴素。她出光幕时原本灿烂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第三个,是个年轻的散修,他出来时,闻人旭清楚地看见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就被他自己用力抿了回去。
他低着头,就是怕自己嘴角压不住的模样被人看到!
第四人走出来的时候,那人走路的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眼神没有焦距,嗯,这个是实打实的亏了。
第五个,第六个……
闻人旭从清晨站到正午,从正午站到日头西斜。
他数过了。
今日从钓台出来的修士,总计十七人。
其中十三人,在跨出光幕的第一瞬,都曾短暂地、无意识地流露出某种正面的情绪,满意的微笑,舒展的眉头,轻快的步伐等等。
然后,在接下来的呼吸间,他们几乎整齐划一地切换了表情,变成了垂头丧气、眉头紧锁、摇头叹气、沉默不语的模样。
切换之快,之自然,若非他提前有了怀疑,且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丝细节,根本不可能发现。
当然,也有倒霉蛋不得其法,亏了才出来的。
闻人旭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陨龙湖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他因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他胸膛里那团越燃越旺的火。
他猜对了。
玲珑钓台,确实是一个可以赚钱的地方。
而且赚的,绝不是小钱。
那些常客们如此默契地集体演戏、集体沉默、集体将钓台描绘成“无底洞”“骗灵石”的模样,正说明了这里的收益,高到了他们愿意用尽全力去维护这个机缘的程度。
高到了他们不希望更多人加入、分一杯羹的程度。
闻人旭睁开眼,正要转身,他的腿已经站麻了,需要活动一下,却对上了一道平静的目光。
就在他斜前方不到三丈处,一个身穿素白布袍、面容清瘦、气质温和沉静的俊朗修士,正从另一个钓位的光幕中走出来。
他的手上空无一物,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闻人旭脸上。
四目相对。
闻人旭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视线,垂首看自己的脚尖,假装在研究竹制栈道的纹理。
坏了,盯得太专注,怎么还对上眼了,会不会被当做恶意窥视?
他懊恼地想。
做观察者这种事,讲究的是隐于无形、融入背景。
他方才明明做得很好,一整天都像柱子旁生出的影子,无人注意。偏偏这最后一刻,心神激荡之下,失了警惕。
那白衣修士却没有立刻离开。
闻人旭低垂的视线里,看见一双沾着些许湖水痕迹的素白布靴,停在了他面前三尺处。
“这位道友。”温和的声音响起,不急不缓,“是在等什么人吗?还是……对这钓台有什么疑问?”
闻人旭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那白衣修士沉静如水的眼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坦然:“回道友,在下……只是初来坊市,见这钓台新奇,便在此多看了一会儿。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拱手为礼,姿态谦卑。
白衣修士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闻人旭,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细细地流连,像是在辨认什么、回忆什么。
闻人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寻个借口告退,那白衣修士却忽然开口了: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闻人可的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闻人旭脑海中炸开!
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又迅速涨红。
他猛地抬头,几乎失态地盯着面前的白衣修士,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你……道友如何知晓这个名字?!她在哪里?她现在可安好?道友何时、在何处见过她?!”
他连珠炮似的问出一连串问题,方才那刻意维持的谦卑、沉静、拘谨,在这一刻统统溃不成军。
毕十三看着面前这年轻人骤变的神色,心中那丝隐约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带上几分安抚的意味:“别急。先告诉我,你和闻人可是什么关系?”
闻人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剧烈翻涌的心绪。他再次郑重拱手,声音却仍有些抖:
“在下闻人旭,冬林闻人家族人。闻人可……是家姐。”
家姐。
毕十三目光微动。
他再次端详闻人旭的眉眼,那眉宇间的清秀轮廓,那眼神深处的倔强与澄澈,与记忆中那个爱笑的女子确有五六分相似。
难怪方才第一眼,便觉得有故人之影。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原来如此。我姓毕,名十三,之前是这天都山的散修。多年前,我与令姐……是邻居。”
“邻居?”闻人旭怔住。
“嗯。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天都山坊市西区的散修巷,她的洞府在我隔壁,相处了约莫一年光景。”毕十三的目光越过闻人旭的肩头,望向浩渺的陨龙湖,仿佛也望向了多年前的那些日子,“她是个很好的邻居。我做饭偶尔炸炉,她从不抱怨,还帮我收拾;她煮灵茶会分我一盏,我钓到多的灵鱼也会给她送一条……”
嗯?做饭还能炸炉的吗???你用炼丹炉做的饭???闻人旭搞不懂了,等等,我姐姐为什么会帮你收拾!????
毕十三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总说我钓鱼的技术太差,钓上来的都是些小猫鱼。但每次我送过去,她都会很认真地收下,第二天回赠我一碟她自己做的灵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