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夏映棠才带着三百金丹修士前来见见夏国做决定的人。
说是一天，其实真正用的时间连半天都不到。血月鬼王死后，京都不敢说满目疮痍，却也差不多。
北郊三道防线被打成了筛子，落鹰山的山体被鬼气侵蚀得千疮百孔，青石峡两侧的石壁被自裁鬼王的金属风暴削薄了整整一大截，古河道乱石滩上到处都是无面鬼王留下的银灰色残渣和精神侵蚀的残余波动，普通士兵靠近了还会产生幻觉。
城区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但被小鬼渗透过的街区也需要逐片逐片地净化。
三百金丹修士清理得很仔细。韩铁带着他的一百人在北郊废墟上布了三个大型净化阵，把残留的鬼气一层一层地从土壤和地下水里拔出来，用灵火烧干净。方砚带着一百人把京都城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地下空间全部用神识扫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漏网的小鬼藏在角落里。
剩下的一百人由夏映棠亲自带着，去了京都周边几个卫星城，把那些在血月鬼域扩张期间被鬼潮淹没的小镇和村落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一天之后，京都的天空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久违的日光从干净的蓝天中倾泻下来，照在那些弹痕累累的楼墙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上，照在那些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人们脸上。
京都守备部队的工程兵已经开始修复被破坏的基础设施。
供水系统最先恢复，然后是电力，然后是通讯。
军需仓库里储备的粮食和药品被一车一车地拉到各个安置点，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废墟边上支起了临时办公桌，给失去家园的百姓登记信息、发放救济物资。
防空洞里的老人和孩子们终于可以走出来晒晒太阳，一些胆子大的孩子已经在废墟边上追逐打闹，被大人一把拽回来骂了几句，过一会儿又跑出去了。
这座城还活着。
京都镇邪司总部，顶层会议室。
和一天前那个堆满了监控屏幕、全息沙盘和遍地空弹箱的指挥室不同，这间会议室被临时清理了出来，长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摆了几瓶矿泉水和几盘军用口粮，这已经是京都目前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的接待了。
夏映棠坐在长桌的一端。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银白色战甲，换了一身简洁的月白色长袍，长发依旧用玉簪高高束起。
她没有动桌上的水和食物，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三百金丹修士没有全部进来。
大多数人还在外面继续执行净化任务，只有韩铁和方砚两人站在夏映棠身后，一左一右，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他们两个是这支三百人战队的副队长，也是大乾皇室培养出来的嫡系金丹，实力是金丹巅峰，有媲美元婴初期的实力。
夏国这边，来的人不多，但分量极重。
老秦坐在夏映棠对面。
一天前在战场上被夏映棠从血月鬼王手里拉回来的白发老人，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镇邪司制服，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上那些被鬼气侵蚀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右肩窝上缠着一圈绷带，左小腿上的死灰已经褪了，但走路还有一点跛。
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柄被收进了鞘里但随时可以再拔出来的老剑。
穆正言的轮椅停在老秦旁边。
他把那条灰色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表情沉稳克制。
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就会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左手虎口，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韩重山坐在穆正言右侧。
这位头发白了大半的京都守备军总司令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不是不想穿军装，是他的军装在一天前的反攻中被他亲手撕掉肩章别在了阵亡士兵的遗体上，那是他给自己带了半辈子的兵最后能做的事。
新的军装还没发下来，他也不急着换。
还有几个夏国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复杂的表情，感激、震撼、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茫然。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定位面前这位银甲女将和她背后的那个势力。
说恩人，确实是恩人，没有她，京都现在已经是一片鬼域，夏国最后的超凡力量也已经全部殉城，他们可要彻底灭亡了。
说救世主，这个称呼太重了，但好像也不过分。
但正因为恩情太重、力量太大、出现的方式太突然，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有很多疑惑在心中。
他们是来道谢的，也是来问问题的。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问都不合适，怕冒犯了恩人，也怕得到一个他们无法承受的答案。
夏映棠等了片刻。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在犹豫，也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
她大乾仙朝的公主，她知道上位者的思维方式，这些人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又刚刚被一个远强于自己的力量从深渊里拉出来，感激是真的，警惕也是真的。
他们既想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又怕这根稻草是一条锁链。
这种心态她很熟悉，也不觉得冒犯。
相反，她觉得这是一种合理的本能，一个能活过末世并在看到胜利之后还能保持警惕的人族群体，值得她多花一点时间。
但理解归理解，她从来不是喜欢绕弯子的人。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她开口了，声音清冷淡然，和在战场上下达命令时没有太大区别，“我先说。说完之后，你们再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秦微微正了正身体，穆正言摩挲虎口的拇指停住了，韩重山放在桌下的双手十指交叉握紧。
夏映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叫夏映棠，大乾仙朝皇室公主，宁仙阁战队大乾战队指挥官。我身后这三百人，是大乾最精锐的金丹修士。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荒域，一个你们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天荒域只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却比比你们这方世界所有陆地加起来都要大得多。大乾是天荒域最强大的修仙王朝，统治着数万仙城和数不清的凡人国度，皇室传承了数万年。所以你们现在应该能理解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长桌这一端扫到另一端，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我对你们夏国没有任何企图。”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你们的领土、你们的资源、你们的权力，在我眼中没有价值。大乾一城之地的灵石矿脉，比你们整个世界的灵力储量都要丰厚得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抢夺你们的东西。”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夏映棠的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到让他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庆幸的是对方真的不是来征服的，失落的是，自己拼了命守护的这个世界，在对方眼中竟然毫无价值。
但这股微妙的失落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夏映棠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我来这里，是因为宁仙阁的阁主，在万仙坊市放置了万界之门，而且发布了贡献任务，我们的任务，是走进这些万界之门，探索并征服门后的世界。”她顿了顿，稍微放缓了语速，“而我进入的，就是你们这方世界。在这里，我知道了数十亿人族被鬼物屠杀。救下你们天阳市与京都，不是什么交易，也不是出于谋略。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人族被小鬼屠戮。”
“如果我想，完全可以等你们覆灭，再顺势接管这个世界，那样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煽情，平淡得像在说“我不喜欢吃甜食”。
但恰恰是这种平淡，让老秦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穆正言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灰色毯子的边缘，韩重山十指交叉的手背上青筋微微一跳。
因为，这是事实！
然后夏映棠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和直接。
“你们的这方世界，只有你们一个国度了。所以我不会给你们太多选择。”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老秦，因为她知道这个白发老人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能拍板的人，“等我清完这方世界所有的小鬼，你们再给我答复。加入宁仙阁，成为宁仙阁的附属世界。这里会正式成立宁仙阁分部，宁仙阁会派遣修士常驻，有机会的话，你们也可以踏上仙道之路。你们夏国的超凡者或许可以转修正统仙道，你们的普通人或许可以用灵机完成贡献任务兑换灵根踏入修仙之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将膝上的灵剑换了一只手搁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也同样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这是第一个选择。第二个选择！”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你们也可以拒绝，试试我们的实力，但到那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