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夏映棠靠回椅背,表情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平静,端起了桌上那瓶矿泉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没有催,给了他们消化的时间。
选择已经摆在桌面上了,再多说反而显得她有所图谋,她不喜欢被人误解。
穆正言是第一个出声的人。
他在沉默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稳:“夏队长,你有征得我们同意的实力。你们三百人的战力我们已经亲眼看到了。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需要我们同意呢?”
夏映棠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答道:“宁仙阁不养奴隶。”
“大乾仙朝倒是无所谓,如果只是大乾要征服这个世界,那你们根本没有机会坐在我的面前。”
说到底,夏映棠还是顾及宁歌的态度,不敢行事肆无忌惮。
当然,她也看到了夏国人族面对灾难时的不屈意志,如果有一天,仙朝如此,大乾旗下的也会这样吗?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大乾,确实没怎么在乎过普通人族的死活。
因为他们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和修士漫长的寿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宁仙阁出现之后,凡人也会成为大乾重要的一部分。
对待凡人的态度,也需要改改,高高在上,已经没有必要了。
然后她站起身来,示意会谈结束。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
“我先去把剩下的小鬼清干净,你们慢慢商量。”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留下了一群沉默的夏国高层,和一瓶被夏映棠拿起来看过又原样放回去的矿泉水。
夏映棠带着三百金丹修士在当天下午就离开了京都。
她没有给夏国高层留太多时间消化她说的话,也没有等他们的答复。
她说要清小鬼,就是真的要清小鬼。
在她看来,先把事情做完再等答复,比坐在会议室里来回磨嘴皮子要有效率得多。
更何况她在京都城墙上看到过那种眼神,那些从防空洞里走出来、仰头看着蓝天的百姓的眼神,那些还在废墟里扒拉亲人的伤员的眼神,那些把军徽别在阵亡战友的遗体上然后默默站起来继续端枪的士兵的眼神。
她不太会安慰人,但她知道最好的安慰方式是什么,就是把还在威胁这些人的鬼物,一只不剩地全杀光。
从京都出发之后的路线是方砚规划的。这个年轻金丹修士,他能在一瞬间之内把整张世界地图刻进脑子里,然后用最快速度规划出最优的清剿路线。
前半部分只要是金丹修士都可以做到,后半部分,就需要看天赋了。
这个世界的夏国虽然失去了大半领土,但情报系统的底子还在。
穆正言在夏映棠出发前让人送了一份完整的电子地图和一份标注了所有已知鬼蜮位置的军事情报过来。
方砚用灵机扫描了一遍,很快就画出了一条从京都往南、再往西、再往北的环形路线。
根据这份情报,空心鬼王和血月鬼王占据的是夏国核心区域,目前已经被清除。
剩下的高威胁鬼王主要分布在夏国南方沿海一带。
水鬼王盘踞在夏江入海口,掌控着方圆上千里的水域鬼蜮,它的鬼兵全都是从水底爬出来的溺死鬼和河童。
食影鬼王藏匿在西南山区,它不吃人肉,吃的是人的影子,影子被吃掉的人不会马上死,会在七十二小时内逐渐失去所有感官,先看不见,再听不见,然后闻不到,尝不到,最后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在一片彻底的虚无中发疯而死。
腐木鬼王蛰居在东南沿海一座被废弃的大城中,它的本体是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榕树,诡异复苏之后变成了吃人的怪物,根系蔓延覆盖了整座废城,每一根垂下来的气根都能刺穿人的头骨吸食脑髓。
双面鬼王游荡在西南盆地的迷雾中,它有两张脸,一张笑脸一张哭脸,笑脸对着谁就吸谁的运气,哭脸对着谁就带来灾厄。
四位鬼王,四处鬼蜮,每一个都是镇邪司挂了好几年的S级目标。
夏国失去了大半国土之后,这些鬼王盘踞的区域早已不在夏国控制范围之内,数千万幸存者被困在这些鬼蜮的夹缝中,靠躲藏和祈祷活了很久很久。
夏映棠带着三百金丹修士,从京都出发,一路摧枯拉朽。
水鬼王是第一个被找上门的。它的水域鬼蜮覆盖了夏江入海口大片区域,鬼气将整片水域染成了墨黑色,水上浮着一层怎么化都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雾中时不时伸出几只惨白的手,是那些被淹死在这片水域里的冤魂还在徒劳地往上抓。
水鬼王自己藏在水底最深处一座用沉船残骸和溺死者白骨堆成的宫殿里,它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离开过水域,因为它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东西能在水里打败它。
夏映棠站在水域上空,用神识扫了一下水底那座白骨宫殿。她没有下水,只是拔剑,然后朝水面挥了一剑。
剑光从剑尖延伸出去,切开了黑色的水面,切开了沉船残骸,切开了白骨宫殿的墙壁,然后切中了水鬼王的本体,一个蜷缩在宫殿最深处、浑身浮肿、皮肤上覆着一层水垢的矮小老者。
老者正双手抱着一颗不知道在水底泡了多久的脑袋在啃,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眉心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缝,然后整个人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两半尸体在水中漂了片刻,被剑光残存的灵火烧成了虚无。
“恶心的东西!”
覆盖千里水域的鬼蜮在同一时刻开始崩塌,水面上那层墨黑色以白骨宫殿的位置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褪去,夏江入海口的水在很久之后终于重新变回了土黄中带着一丝浑浊的原本颜色。
沿岸的幸存者们从藏身处走出来,呆呆地看着那片褪了色的水面和正从天空中掠过的银白色身影。
食影鬼王藏在西南山区的一处溶洞里,溶洞很深,里面没有光。
它的能力是吃掉人的影子,被吃掉的影子越多它就越强。
诡异复苏以来它已经吃掉了不知多少万人的影子,实力膨胀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程度,溶洞深处的石壁上全是它用影子凝聚出的黑色壁画,每一幅壁画都是一个被吃掉影子的人临死前的表情。
夏映棠没有走进溶洞,她甚至没有降落,她只是用神识锁定食影鬼王的位置,然后弹了一颗灵火珠进洞口。
灵火珠一路滚进溶洞最深处,碰到食影鬼王的瞬间猛烈爆燃,金色的灵火将整个溶洞照成了白昼,那些影子壁画在灵火中一张接一张地化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个人形的轮廓在朝洞口的方向微微鞠躬,然后消散。
食影鬼王在灵火中挣扎了片刻,它拼命想把自己的影子藏进石缝里,只要还有一片影子碎片它就能复活。但灵火烧遍溶洞的每一寸角落,最后一道影子碎片在岩壁上被烧成一缕黑烟。
“恶心的玩意!”
这个吞吃了太多人感官的鬼王,窒息在自己的黑暗里。
西南盆地的双面鬼王是第三个。
它是四位鬼王中最狡猾的,收到消息之后没有坐等夏映棠找上门,而是主动离开了迷雾鬼蜮,幻化成一只普通的游魂混在鬼潮中企图从西南方向逃进南部的群山。
它的算盘打得很好,夏映棠只有三百人,不可能同时搜遍所有方向。它只要跑得够快、藏得够深,就能躲过这场天降的横祸。但它低估了金丹修士的神识范围,也低估了韩铁抓漏网之鱼的经验。
韩铁在清剿西南方向小鬼的时候神识扫过一片乱葬岗,发现其中一团鬼气和周围那些只会漫无目的游荡的普通游魂不一样,它太灵活了,而且一直在改变方向避开金丹修士的扫荡路线。
他跟了这团鬼气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了对方的行动轨迹,然后直接一道定身术把它钉在原地。
双面鬼王被定住之后还在拼命挣扎,两张脸上同时露出极度扭曲的惊恐表情,笑脸在求饶,哭脸在诅咒。韩铁面无表情地抽出刀,一刀把两张脸同时砍了下来。求饶和诅咒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没用的玩意!”
最后一个是腐木鬼王。它是四位鬼王中盘踞最久的,也是杀的人最多的,仅次于血月鬼王。废城方圆几百里之内已经没有任何活人,到处都是被气根吸干了脑髓的干尸。
腐木鬼王的本体,那棵老榕树,根系延伸了可能有数百里,主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来的气根上万条都不止,每一条都能独立攻击。
理论上它比水鬼王更难缠,水鬼王至少还有个核心在那座白骨宫殿里,腐木鬼王的核心埋在地底深处,被层层叠叠的根系保护着,常规攻击根本打不到。
而且它的根系网络铺得太大,就算砍掉一半它也能从另一半重新长回来。
夏映棠站在废城上空,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老榕树的树冠遮得密不透风的黑暗城域。
她没有去找核心,因为她不需要找。她把剑插回鞘中,施展面对大面积固定目标的一式乾坤印,攻击方式不是点杀,不是线切,而是面碾压。
乾坤印拍下去的一瞬间,无形力场如同天神从云端按下一只手,以其浩瀚势能将整座废城都覆盖在掌心之下,空气中那些还在飞舞的气根几乎是同时被压成了扁平的纤维,地上那些堆叠的枯枝败叶被压进了泥土里,整个废城的地面往下沉了一截。
而藏在地底深处的腐木鬼王核心,在乾坤印压下的一瞬间就被那股超越这个世界的巨力碾成了齑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老榕树庞大的树冠在力场碾压下无声地塌陷,一层接一层地碎成木屑。
做完这一切,夏映棠收回手掌,看了看灵机光幕上的地图。
方砚标注的四处主目标全部清除,外加这几天沿路顺手扫掉的次一级鬼蜮和零散鬼群,夏国境内的鬼王已经全部清剿完毕。她转身对韩铁和方砚说了一句话。
“继续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