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三百金丹修士分成几十个小队，以夏国控制区为中心向全球范围放射式清剿。
从南洋群岛到冰封北境，从东部平原到西部高原，一支支小队在广袤的无人区上空飞过，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脚底的土地，发现残余鬼蜮就用最快速度灭掉，灭完就赶往下一个坐标。
方砚用灵机实时跟踪每一支小队的进度，发现新的鬼气聚集点就立刻重新分配路线。这种清剿方式在夏国的超凡者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任何一个小鬼蜮在几个月前都足以让一支精锐超凡小队全军覆没，而现在同样的鬼蜮在金丹修士面前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全球各地，躲在废墟和地下掩体中的幸存者们在不同的时区、不同的经纬线上，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天空中有流星般的身影划过，然后那些折磨了他们多年的鬼物就开始成片成片地消失。
没办法，总有幸运儿能活下来。
夏国，京都。
在夏映棠带着三百金丹修士横扫全球鬼蜮的同时，京都的夏国高层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加微妙且暗流涌动的较量。
第一场会议的召开地点依然是镇邪司总部那间顶层会议室。
老秦、穆正言、韩重山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十几个刚从后方避难所里被接回来的政府高层和军方元老。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不是因为有人反对，而是因为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坐得笔直，面前摆着矿泉水和军用口粮，谁都没动。
经历了血月之劫，这些人的面色都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灰败，但眼神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能在末世中活到现在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太清楚夏映棠那三百人的实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想灭掉夏国，可能连一个时辰都不需要。
穆正言是最早表达态度的。
他把夏映棠的会谈内容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客观不掺任何个人判断，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
“议一议吧。”
没有人反对。
至少在最开始的讨论里没有。
韩重山的态度很务实：夏国现在的人口从几十亿锐减到三亿多，大半国土还在初步恢复中，超凡力量损失惨重，光是京都保卫战阵亡的超凡者就是一个让所有人沉默了很久的数字。
靠自己重建可能需要几十年上百年，而这期间如果再出现新的鬼王或者鬼潮，夏国连第二道血月防线都组建不起来。
加入宁仙阁意味着获得一个远超这个世界天花板的外部力量庇护，同时还能获得正统修仙功法和战力支援，对夏国来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穆正言补充了一点，宁仙阁的模式不是殖民，而是把附属世界当成领地来建设。夏映棠亲口说了“宁仙阁不养奴隶”，这句话的分量比所有条件加起来都重。
镇邪司的超凡们已经用命证明了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的是白白送死。
如果加入宁仙阁能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更有价值，能让下一次面对鬼王时不再需要用自爆来换一线生机，那在座所有人对得起这身制服。
老秦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长桌一端那个他习惯的位置，手里慢慢转着一只军绿色的搪瓷茶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
他在听，在观察。
直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表达了大致的意见，大部分同意，一部分谨慎同意，极少数还在犹豫，他才把搪瓷茶杯放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议一次，到时候做决定。”
他没有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秦的习惯，他只有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时候才会说“明天再议”。
如果心里还没答案，他会说“再想想”。
老秦的“再想想”通常意味着至少好几天，但这次他只隔了一夜就开口了。
第二天的会议是扩大会议。
除了第一天参会的核心高层之外，还来了更多的人，民政、工业、农业、教育、卫生各个口子被保下来继续运转的负责人，军方各大战区的残存指挥官，镇邪司各地幸存的分队长，零零散散好几十号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穆正言把夏映棠给的选择重新宣读了一遍，还把一些智脑的分析投影出来了，参会的人看着投射出的资料半晌没动，不是不感兴趣，是太感兴趣了。
工业口的老部长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戴上：“这个灵机，真的是和手机差不多的东西？修士才能用的手机？”上面分析得有理有据，他沉默了几秒：“那我手下那些还在修电缆的工程师们可以换活儿干了。”
民政口的女部长翻看凡人贡献任务的分析页面，眼睛里有一种和她满头白发不太相称的光芒：“他们说凡人也能做贡献任务，换取灵根。是不是说，我们那些在防空洞里没了爹妈的孩子，将来也能......”她没说下去，把页面翻到了下一张。
“......”
气氛从最初的沉默和克制逐渐转向了热烈的讨论。讨论不再是“要不要加入”的问题，而是“加入之后怎么对接”、“怎么分配基础修炼资源”、“怎么赚取贡献普及修仙，把夏国打造成修仙国度”、“怎么让军方和镇邪司的超凡先完成第一批转修”的具体推进方案。因为夏映棠只是说了可能，但他们还是会极力争取的。
韩重山已经开始在军方的内部频道上起草第一批转修名单。
穆正言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份各地镇邪司分部重建的初步时间表。
就在大家都觉得这个决定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踹开了。
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凝固。
十几个衣着考究、面容保养得宜的中老年人鱼贯涌入会议室。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别着一支金笔，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加重了的笃笃声。
他身后跟着的人里有几个穿着西装，有几个穿着军便服，还有几个穿着定制的唐装，都戴着式样类似的细边眼镜，眉宇间带着千篇一律的倨傲。
会议室里很多人都变了脸色。
穆正言的眉头拧在了一起，韩重山握在灵机上的手指骨节啪地响了一下。
老秦把搪瓷茶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门口。
为首的老者走到长桌前，双手往桌面上一撑，用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好哇，你们这帮废物，堂堂大夏国成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未知小势力？啊？还有没有一点骨气？还有没有一点尊严？”
穆正言的眼睛眯了起来。韩重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穿着唐装的矮胖老者已经接上了话头，声若洪钟，唾沫星子飞出去溅在了桌面上：“我们之前为保护国家付出了多少？现在你们倒好，趁我们不在就想把祖宗基业拱手让人？这个什么宁仙阁，搞的就是邪教，封建迷信！身为夏国高层，你们不觉得害臊，我替你们害臊！”
韩重山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很短，是那种用鼻子喷出来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短促笑。
他扫了那矮胖老者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为了保护国家付出了这么多？敢问吴老血月围城的时候您在哪儿？我们在落鹰山填命的时候您又在哪儿？”
矮胖老者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穆正言没有笑。
他把那条灰色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用一种很平、很稳的语气接过了话头：“血月鬼王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把京都所有的避难名录翻了三遍。翻了三遍都没有翻到你们这些为夏国付出这么多的元老们。后来还是情报处查到的，各位在之前就全躲进了那座私人避难所里，花了大量物资封锁入口，还安排了私人武装在外面把守。我很好奇，你们今天是怎么有脸自己上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两声极轻的冷笑，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但显然不止一个人在笑。
为首的黑中山装老者身后的几个人脸色变了，有的涨红，有的发白，有一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被后面的人挡住又被迫站回了原位。
黑中山装老者的脸色最难堪。
他拍了一下桌子，力道比刚才踹门还重，震得桌上那几瓶矿泉水同时跳了一下：“放屁！我们是去避难的？我们是去保存最后的核心领导力量！没有我们在后面运筹帷幄，你们在前线能打成什么样？血月鬼王死了是你们打死的吗？是那个什么宁仙阁的女人打死的！你们除了给人家当炮灰，还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