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越说越来劲，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戳了好几下，声音拔得更高，满脸都是替所有人着想、替所有人惋惜的通红：“现在那个什么宁仙阁想吞掉我们泱泱大国，跟闹着玩似的。我告诉你们，血月死了，剩下的几个鬼王我们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我们还有超凡者、还有军队、还有完整的指挥体系和全国性的动员能力。”
“只要给我两三年时间，把各个鬼蜮逐一击破，把失地一寸一寸收回来，你们想过没有，到那时候，那些失地是谁收回来，就是谁的！整个世界都是夏国的！我们的权力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这种时候你们要把这一切拱手送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棍组织？你们疯了？”
“那些家伙，随便打发打发就行了，她们还能屠戮我夏国几亿同族不成？”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身后那十几个人纷纷附和，有人用拳头捶桌子加强气势，有人环抱双臂连连点头，有人抬手指着穆正言鼻子骂他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表决。
整个会议室被这些声音塞满，空气变得又热又黏，像一锅烧开了的泔水正在往外冒泡。
会议室里原来的那些参会者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也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愤怒和鄙夷。
这个时候你想到人家是同族了？你以为人家不会下狠手？这个狗东西，还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待一个仙道势力，真是可笑！
老秦一直在转他那只搪瓷茶杯。
从黑中山装踹门进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茶杯在他手里慢慢转了好几圈，每一次杯底碰到桌面都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些还在慷慨激昂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但穆正言注意到了，韩重山也注意到了。
他们认识老秦太久，知道他转茶杯的速度越慢，心里的火就越大。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节奏已经慢到了每一声之间隔了老半天，但还在磕，说明他还在忍。他很少忍这么久，通常他的茶杯磕两下就停了。
然后他停了。
茶杯被放在了桌上，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那些还在叫嚣的人不知为何同时安静了下来。
不是被吓到了，是一种本能，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人都知道，最危险的野兽在攻击之前是最安静的。
老秦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和他在血月鬼域边缘拔剑的动作一样慢。
他的腿伤还没好全，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没有去拿靠在椅背上的铁剑，只是空着双手绕过长桌，一步一步地朝黑中山装走去。
黑中山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还没完全散去的倨傲，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
他印象中的老秦是守在前线从不进城的，是个可以被他这种人拿去消耗的兵而已。
他认知里没有这个老秦，这个空着双手朝他走来、安静得不正常的白发老人。
“你、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是！！！”
没有说完。
老秦的手已经捏住了他的咽喉，然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捏一只鸡崽。
黑中山装的皮鞋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蹬了几下，鞋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混乱的哒哒声，双手拼命去掰那只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但那只手像是用钢筋焊死的，纹丝不动。
“诡异爆发、血月围城，你们躲在地下。”老秦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语气不像在审判，也不像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被写进卷宗的铁证。
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沉。
“我们在上面用人命填防线，你们在下面数粮食。我们有几十万士兵把命留在了落鹰山的石头上，你们躲在掩体里等着战后出来分权。”
他停了一下，手没有松，语气也没有变，但那双一直平静如冬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那抹久违的锋芒。
“那时候我没有杀你们，是因为夏国不能再少任何一个人了。”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捏断黑中山装的喉咙，只是把他往旁边一甩。
黑中山装摔在地上，西装前襟被自己蹬乱的皮鞋踢出了好几个灰色的脚印，金笔从口袋里滚出来摔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他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试了几次都没站起来。
老秦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扫过剩下那十几张从倨傲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惊恐的脸。
“但现在！”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点，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现在夏国不需要你们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一个字。
铁剑出鞘，剑光在会议室里闪了一下。
很短，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惨叫。
然后黑中山装和那十几个衣着考究的人倒在了地上，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多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
血痕从额头正中直直地延伸到鼻梁，深度刚好切开皮肤但没有伤到骨头。
老秦出手永远是这个分寸。杀人的时候干净利落，不会多浪费一丝力气，也不会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他把铁剑收回鞘中，对旁边的警卫员抬了一下下巴。
声音很平静，和刚才讨论明天吃什么的时候一模一样。
“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警卫员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进来的脚步声叠成一片。
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拖出去，地面上剩下几道被皮鞋拖拽时蹭出的黑色印记。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墙角那只金笔还躺在地上，笔帽摔开了，墨水漏了一小滩在瓷砖缝里，没有人去捡。
老秦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重新端起那只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茶杯。
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长桌上那些剩下的面孔，那些昨天和他一起在防线上拼命的、和他一起在废墟上守夜的、和他一起在阵亡通知上签字的、和他一起几天几夜没合眼还在硬撑的人。
他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做完了。谁有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穆正言推了一下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双手交叠在灰色毯子上，声音平淡中带着一丝压抑得恰到好处的嘲讽：“镇邪司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补充，除了刚才那几位，‘保存国家核心力量’期间从本部调拨的物资、占用的土地产权、以及他们私人武装的审批手续，麻烦军方档案处的同志事后补一个记录。免得将来有人查起来，说我们手续不全。”
韩重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从旧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声音半是感慨半是狠意：“落鹰山守了那么久，活下来的人里没有一个是那种货色。老秦，早该动手了。你要刚才没动手，我就动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附和。
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激昂，而是冷静的、克制的、用极为理性的语气表达出来的赞同。
民政口的女部长把那份关于建立各聚居点基础修炼常识普及站和转修引导窗口的纸质方案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平静：“那些有能力把物资囤在私人避难所里的人，应该没工夫去关心新收复的聚居点需要多少粮食。这事不议了。”
“......”
关于新夏国第一批转修名单的初议和高层调整方案，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没有人再谈论那个宁仙阁是不是值得投靠，也没有人再提放不放弃，因为没有必要。
这个屋子里的人从落鹰山、青石峡、古河道一起走到了今天，用无数尸骨铺出来的路，不需要别人再来教他们怎么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秦他们和所有人一样，一边恢复京都的基础运转，一边关注着前线战报。
镇邪司总部的通讯频道重新接通了全国的残余监测站，穆正言每天至少收到几十条来自前线的观察报告。
报告的内容越来越简短，不是因为情报人员偷工减料，而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写的了。
某日上午的报告：东南沿海，水鬼王水域鬼蜮已完全消散，沿岸恢复能见度，水质监测站正在重启。
同日下午的报告：西南山区发现大面积鬼气消退，疑为食影鬼王被击杀。具体击杀方式不明，现场无战斗痕迹，鬼蜮核心区域已完全净化。
次日的报告：西南盆地迷雾散尽，双面鬼王确认死亡。初步排查发现周边区域幸存者若干，正在组织救援队前往接应。
再次日的报告：东南废城方向观测到强烈能量释放，腐木鬼王根系网络全面崩塌。废城及周边区域鬼气浓度已降至安全阈值。
机动小队正向上述区域推进。
没有战况，没有伤亡，没有需要增援的紧急呼叫。
每一份报告上几乎都是同一行备注，鬼王已确认击杀，战场已清理完毕，我方无伤亡。
什么叫碾压？这就叫碾压。
镇邪司档案里挂了那么久的S级鬼王，曾经随便一个都需要举国之力、填无数条人命才有一丝机会换掉的怪物，
现在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出现在正式战报的正文里，就已经变成了“已确认击杀”的备注。
穆正言把这些报告一张一张地压在桌面上。
压到第五张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韩重山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自己失去两条腿的那个晚上，那个鬼王级别的异鬼抱着他的腿爆开，痛得他咬碎了半个枕头。
如果当时有一把宁仙阁的修士势实力......算了，不想了。
他把第五张报告压在桌子角上，重新拿起通讯去调度救援队的事。
韩重山也在看战报。
他看的不只是鬼王的击杀，还有那些零散的边角描写：“途经某村落发现幸存者四十余人，已发放补给并指引前往最近聚居点”
“在某山区发现隐蔽掩体，内有儿童十余人，已移交民政救援队”
“机动小队遭遇流浪鬼群，耗时很短全部清理，无平民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