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叼着那根从开会那天就没点燃过的烟,盯着“无平民伤亡”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在他的军旅生涯中,从来没有哪一个军事行动能用上这五个字。
诡异复苏以来,任何一次清剿行动都伴随着伤亡。
普通士兵也好,超凡者也好,平民也好,只要是卷进了和鬼物的战斗中,就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而夏映棠麾下那三百人的报告里,“无平民伤亡”出现得如此频繁,频繁到它不再是一个需要特别标注的战果,而只是一个例行记录。
他忽然有点理解夏映棠那句话了“宁仙阁不养奴隶。”不是口号,是他们根本不需要用牺牲来填线,他们强到可以干净利落地打赢每一仗,还能顺便把沿途的平民都保护下来。
这就是他们说的仙道的实力。
在最后一座标记为“高威胁”的鬼蜮被清除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全球监测网络显示所有已知鬼气信号均已消失。
那些在诡异复苏初期就被各国超凡力量放弃的偏远大陆、那些很久很久没有人迹抵达过的孤岛,方砚用灵机扫过一遍,将藏在密林深处、海底裂隙中、冰层夹缝里的小型鬼蜮坐标一一标出,然后机动小队像筛沙子一样把这些最后的残余一个不漏地筛干净了。
方砚的灵机光幕上汇总完最后一处标记后安静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支在光幕边缘画了无数个×的灵笔放下来,轻轻说了一声:“全清了。”
韩铁在他旁边,把手里的刀收回鞘中。
刀鞘合拢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废土上空传出很远。
世界清净了。
从诡异复苏的那一天起,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个词。
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也许从来没有人真正听过,全世界的鬼,同时全部消失。
很多躲在掩体里的人在发现自己能毫无防护地走到户外时,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激动,是激动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一个孩子问妈妈鬼走了吗,妈妈说走了,孩子又问还回来吗,妈妈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些如流星般掠过头顶的银白色光芒良久无言。
夏映棠站在曾经是腐木鬼王盘踞的那座废城的废墟边缘。
脚下的土地正在缓慢地褪去被鬼气浸润很久之后留下的灰黑色痕迹,向阳的坡面上已经有几株野草从裂缝里探出了嫩芽,不太绿,带着一点被憋久的枯黄,但确实是活的。
她环顾四周,神识铺开,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收剑入鞘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去京都。”
京都,中央广场。
这里曾经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段。
诡异复苏之后,广场被征用为军需物资的集散中心,周围的建筑在血月围城期间被鬼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墙面上的弹孔和鬼爪撕裂的痕迹还历历在目。
但现在,广场上的碎石被清理干净了,路面用新浇的混凝土修补过了,虽然补丁的颜色比原来的路面浅一些,但踩上去是平的。
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升着夏国的国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百万名京都百姓站满了广场和周围的街道,密密麻麻。
他们是从各个防空洞和安置点里被通知来的,不是被命令来的,是通知说“宁仙阁的战队回来了,想来的可以来”。
然后他们就都来了。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中年人肩上扛着在防空洞里捡来的破旧椅子让老人坐,年轻人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往天上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旗子。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维持秩序,但广场上人很多却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广场北侧临时搭了一个礼宾台。
礼宾台搭得不算气派,几根钢管焊成的框架铺上木板,再盖一层军绿色的帆布,台前摆了几排从镇邪司总部会议室搬出来的折叠椅,台上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支话筒。
但搭台子的工兵们把每一根钢管都拧得格外紧,是他们在失去太多的废墟上重新搭起的第一个高台。
当天空中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有几万人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
“回来了!”
夏映棠降落在礼宾台上。
三百金丹修士在她身后依次落地,银白色战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台上的夏国高层全体起立。
老秦站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镇邪司制服,肩章上别着那枚他在落鹰山阵地上戴了半辈子的军徽,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脊背笔直。穆正言的轮椅在他左侧,膝盖上那条灰色毯子换了一条新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边缘攥在掌心里。韩重山终于穿上了新军装,肩上的将星被擦得锃亮,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和他的白发一样沉稳。
夏映棠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不需要再问他们的答复了。
能在全城百姓面前为她搭台,用最高礼仪等她回来,这个态度比任何签字盖章的文件都更明确。
她也确实没有再说那些关于条件的废话,只是轻轻说了几个字。
“鬼,清干净了。”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广场上安静了短短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直接把话筒的扩音器震出了刺耳的啸叫。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旁边不认识的人抱起来转圈,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那个之前防空洞里的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偶小熊,小熊的耳朵被鬼气烧焦了一小块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举起小熊让它也看看那些身上发着光的人,声音奶声奶气但喊得很大声:“谢谢你们!”
夏映棠听到这声谢谢,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见过无数次朝拜,听过无数次感恩,但一个孩子举着烧焦的布偶熊喊出来的“谢谢”,比所有山呼万岁都更让人心里发软。
她没有多停留,只是侧身对老秦说了一句话:“你们,跟着我去天阳,回宁仙阁面见阁主。”
老秦握着搪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从夏映棠说出“宁仙阁”这三个字开始他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位阁主。
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穆正言和韩重山看了一眼,两个人同时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穆正言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几寸,声音平稳但有一丝极细微的紧张:“我也去。”
韩重山把肩上将星正了正,目光就没离开过夏映棠身后的那些金丹修士,嘴里只吐出两个字:“同上。”
夏国的这几位核心高层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
老秦、穆正言、韩重山三人作为夏国代表随夏映棠前往万仙坊市面见宁歌。
民政、工业等其他口子的部长们留守京都继续推进后续的重建工作。
天阳市。
万界之门依旧悬在城市上空,青铜门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王建国和李先民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到夏映棠带着三位京都高层抵达,两人对老秦他们点了点头。
老秦看着王建国断掉的右臂和李先民空荡荡的左袖,也点了点头。
不需要多说,都是从鬼门关走过来的人。
万界之门中央的光旋涡缓缓旋转。
夏映棠率先跨了进去,三百金丹修士紧随其后。
老秦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他的腿伤还没好全,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跛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步伐。
穆正言的轮椅穿过光旋涡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块石头沉入了闪着银光的湖面。韩重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阳市的天空,然后和这座他为之战斗了半辈子的世界作了一个短暂的告别。
万仙坊市,万界广场。
二十二座青铜万界之门一字排开,每一座门框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各色法袍的修士,有推着灵械货车的凡人商贩,有刚从万仙池抽完光团兴高采烈跑过来炫耀的散修,也有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刷灵机的年轻修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却很清爽的灵茶香气,混着远处灵食铺飘来的烤肉味交叠在一起暖洋洋的。
老秦从万界之门跨出来的一瞬间在原地停住了。不是因为传送后的眩晕,而是这个环境的变化,灵气浓度比一星世界高太多,他一时间还需要适应一下,也不是难受,反而有点舒适。
在这种环境下,他的暗伤都有好转。
穆正言的轮椅停在老秦身后。
他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节泛白,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韩重山站在两人中间。
他的视线落在广场边缘一队正在巡逻的宁仙卫傀儡身上,那些傀儡步伐整齐、气息内敛,完全看不出是傀儡,还以为是真人呢。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支巡逻队的战力,然后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实力,说明不是他所认知的实力。
“这还只是门口。”韩铁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韩重山的肩膀。
同姓同宗,韩重山转头看着他,韩铁笑了笑:“别看了,走吧。”
老秦收回目光,跟上了夏映棠的步伐。
广场上阳光正好,风中灵茶的香气淡淡地飘过。
他们快步走过的人群中已经完全没有了鬼气和绝望,只有一种他们在废墟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希望,像钻石一样宝贵无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