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爆队。
这是反攻计划中最残酷的一环。
在重型火力不足以消灭鬼王级目标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战士携带高能超能炸弹,冲进鬼王的身体内部引爆。
超能炸弹的体积很小,但单颗的威力足以夷平一个街区。
自爆队的人需要冲进鬼王身体受损的缺口,将炸弹塞进鬼王体内最深处再引爆。
而自爆队出征前,每个人都留下了遗物,一块军徽、一封信、一张照片。
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在指挥所的长桌上,排成了长长的两排。
程铁衣的自爆队有十八个人。
十八个人都是自愿报名的,没有人被抽签,没有人被强行指派。
有老兵,有新兵,有超凡者,有普通战士。
年龄最小的不到二十岁,最大的四十三岁。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绑着至少三颗高能超能炸弹,腰间还能挂着几颗的也尽量多挂,手里的武器从镇鬼步枪换成了轻便的冲锋枪,因为这样跑起来比较快。
“程老哥,你冲第一个,我冲第二个。到了里面我先爆,我还有一截残躯可以用来挡碎片的。”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把嘴里的烟掐灭,用袖子擦了擦眼镜片,对程铁衣笑了一下。
程铁衣没接话。
他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然后对着剩下的十七个人说:“都他妈记住了,到了里面别磨叽,能塞几个炸弹就塞几个炸弹,塞完就爆。这次不是演习,只有一次机会。”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叫程铁衣,万一有来世,再跟大家伙一起当兵。到了那边别乱跑,等老子一会儿。”
十七个人同时笑了,笑得稀稀拉拉的,有人甚至呲了一声说“就你话多”。
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大队的超凡同时松开了金色锁链。
不是锁链断了,是自爆队已经冲到了锁链拉不住的距离。
自裁鬼王的金属风暴失去锁链的压制,转速瞬间恢复。
但程铁衣等人已经冲进了金属风暴的覆盖范围。
扑面而来的劲风夹杂着金属碎片,第一波碎片扫过来,当场就有三个人被削掉了半边身体。但他们没有停,剩下的人继续往前冲。
程铁衣跑在最前面,他的左耳被一片碎片削飞了,半边脸颊全是血,但他冲得最快。
他看到了自裁鬼王身体上那个被林默一枪震开的缺口。缺口在核心下方的位置,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侧身从缺口挤了进去,身上的衣服被缺口边缘的锋利金属刮成了布条,后背被刮掉了好几块皮肉。
随后又有几个人跟着挤了进来,剩下的则留在外面继续往里冲,把身上还挂着的高能超能炸弹从不同的缺口和缝隙往内部塞,塞完就引爆,轰然巨响接二连三地在金属风暴内部炸开。
程铁衣在自裁鬼王的身体内部看到了核心。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球,光球周围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属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刻着一道细细的血痕。
核心在跳动,像一颗真正的心脏。程铁衣拔出腰间最后一颗高能超能炸弹,把引信插进炸弹的凹槽里。
旁边的眼镜小子也掏出了自己的炸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正在不断收缩、准备把他们碾碎的金属碎片,然后把炸弹顶在了那颗暗红色光球上方。
“程老哥,很高兴认识你。”
他按下了引爆钮。
程铁衣在同一时刻按下了自己那颗炸弹的引爆钮。
两颗高能超能炸弹同时引爆。
金色的超能从自裁鬼王身体最深处炸开,从内向外撕碎了那个由无数金属碎片组成的巨大躯体。
核心碎裂的那一刻,所有金属碎片同时失去了控制,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铁锈色的暴雨。
暴雨落尽之后,自裁鬼王原先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坑,坑底散落着数不清的金属碎屑和几颗已经黯淡无光的暗红色结晶。
程铁衣的军徽和眼镜小子的眼镜碎片混在那些碎屑中,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青石峡防线正面,第二大队的超凡们对着那把散落一地的碎屑,齐齐敬了一个镇邪司的军礼。
林默还趴在狙击阵地上,他把枪口垂下去,摘下了瞄准镜,看着镜面上倒映出来的那些交错的金色锁链和已经归于寂静的流星般坠落的碎片,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了好一会儿。
但他很快就放下了手,重新把瞄准镜装上,换了一个弹匣,开始瞄向下一个目标。
他不能浪费程铁衣用命换来的空档。
古河道防线,反攻的节奏和其他两道防线不一样。
无面鬼王的攻击不是物理性的,是精神性的。
所以古河道的反攻也不是以火力压制为主,而是以意志对抗意志。
钟和尚站在火力点最前方,手里的铜铃已经摇了大半天。
他的手腕早就磨出了白骨,但铜铃的响声没有断过一丝一毫。
他身后是几十名镇邪司的精神防御超凡,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件精神防御超凡之物,铜铃、木鱼、法螺、经幡,各自发出不同的音波,共同构成了一道挡住无面鬼王精神侵蚀的屏障,让无面鬼王的声音无法穿透过来迷惑周围的人。
反攻号角吹响的时候,钟和尚把他的铜铃交给了旁边的副队长,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一张符纸。
那是一张镇邪司封存了很久的上古镇鬼符,据说是从古遗迹之中找到的古物,因为威力太大、使用代价太高,被列为禁忌级封印物。
启用它需要使用者自愿燃烧全部精神力作为燃料,燃烧殆尽之后使用者会陷入不可逆的永久性深度昏迷,等于活死人。
钟和尚从总部档案室里把它调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从怀里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老钟!你他妈疯了?”副队长伸手去抢符纸。钟和尚侧身避开,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没疯。无面不死,这道防线迟早崩溃,它一崩落鹰山左翼就暴露了。小刘、陈哥、还有你们,都撤到第二道音障后面。我走了以后你接铃,别让铃音断,别让弟兄们崩。”
“钟和尚!!!”副队长的声音劈了。
钟和尚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符纸贴在自己的光头上,符纸贴上额头的一瞬间,整张符纸剧烈燃烧起来,金色的火焰从他头顶蔓延到全身。
他的精神力在这一刻被全部点燃,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火炬。他踏出一步,越过防线,径直朝无面鬼王走去。
每走一步,金色火焰就烧得更旺一分,火焰覆盖范围内无面鬼王的精神侵蚀被烧得干干净净,那些在古河道上空回荡的低语声纷纷化为尖啸,像是无数张嘴同时被火烧到了一样。
无面鬼王光滑如镜的面孔上那些正在扩散的裂痕在金色火焰的映照下加速扩大,裂痕中渗出的银灰色液体被火焰蒸发成灰白色的蒸汽。
它发出了它的第一个真实声音,不是模仿别人的呼唤,而是它自己的声音,刺耳得像镜子碎裂千百次叠加在一起的回响。它开始往后退,但钟和尚走得更快。
“无面!”钟和尚的声音在金色火焰中炸开,“你吞了那么多人的身份、吞了他们一辈子的记忆、吞了他们是谁的答案。今天该把他们的名字还回来了。他们的名字,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你吞不掉的那一部分,就是这句话!!”
他的身体在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炸开了。
不是自爆,是他身上那团金色火焰在烧到顶点之后自然爆发的能量释放。
整片古河道被金光照成了白昼,那些从裂缝中涌出来的鬼气全部蒸发,那些被无面鬼王控制的傀儡在金光中恢复了神智,跌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无面鬼王光滑如镜的面孔上那些裂痕以崩裂的速度蔓延,整个面孔炸成了无数碎片,它的身体紧随其后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一片接一片地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副队长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那枚钟和尚留给他的铜铃。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铜铃贴在额头上磕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摇铃。
古河道阵地上的战士们精神压力骤然减轻,开始配合落鹰山方向的进攻,从侧翼向前推进。
他们的枪声比之前更密集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被愤怒点燃的狠劲。
天空中,老秦已经和血月鬼王的鬼气触手缠斗了好一阵。
无数条长着嘴的触手从三道裂缝中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老秦手中的青黑铁剑在他身周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剑光,剑光过处触手根根断裂,断口处涌出浓稠的黑血。
但触手太多了,每斩断十根,裂缝中又会涌出二十根,而且在不断地适应他的攻击模式,有几根触手已经开始从侧面迂回,不再直接朝他扑来,而是在他身周织成一个越来越紧的包围圈。
血月鬼王依旧没有移动。
它悬在裂缝深处,用那双暗红色的光柱眼睛俯视着老秦,那张浮现在血月表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很强。”它的声音从三道裂缝和整片鬼域同时发出,低沉而浑厚,“在凡人超凡者中,你已经算是站在最顶尖的那一层了。你的剑能伤到我的鬼域,你的意志能挡住我的精神侵蚀,你的身体在你的领域中强度甚至不弱于我的直属鬼卫。”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惋惜和贪婪。
“所以我才更想吞掉你。你知道你这样的灵魂在被我吞噬之后,能给我带来多少力量吗?比你身后那座叫京都的城市里剩下的几千万蝼蚁加起来还要多。你们夏国超凡者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养料。你的意志越强,反抗越激烈,死在我手上时爆发出的痛苦和怨念就越浓。我这辈子吞过的生灵数以亿计,像你这样强韧的灵魂不超过十个。”
“香,真是太香了,那些味道,好怀念!”
老秦没有搭话。
他只是继续挥剑,一边斩断那些不断涌来的触手,一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反攻发动到现在战场各线进展比预期好,自裁鬼王已被击杀,无面鬼王也已确认被摧毁。
但这么大的动静,血月鬼王不可能无动于衷。
果然,下一瞬,三道裂缝同时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轮巨大血月上浮现出第二张脸、第三张脸、第四张脸......七张脸同时出现在血月表面,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同,有的怒,有的笑,有的冷漠,有的贪婪,有的狰狞,有的哀伤,有的空洞。七张脸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雷鸣:“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