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鬼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三道裂缝的边缘开始剧烈扩张。
血月直属鬼卫出动了,那些接近鬼王级战力的直属鬼卫从裂缝中涌出,每一个的体积都比普通鬼将大出数倍,形态各异。
有的长着六条手臂,每条手臂末端都是不同形状的凶器;有的像一团蠕动的暗红色肉块,肉块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有的骑着一匹由白骨拼成的鬼马,手持一柄燃烧着鬼火的旗枪。
鬼卫的数量不是之前估计的几千,是上万。不止,从三道裂缝中涌出来的速度太快,在第一波鬼卫冲出来之后,裂缝后面还有更多的影子正在往外挤。
之前从血月裂缝出来的鬼潮鬼将都是在这片战场上试探与消耗,真正的主力直到此刻才被血月释放出来。
地面上正在推进的反攻部队几乎在同一时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落鹰山方向刚夺回来的阵地再次被鬼卫冲垮,这一次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因为冲过来的不再是普通鬼物,而是血月鬼王直属鬼卫中最精锐的一波。
赵无极带着第一大队残余的几十名超凡死守在阵地最前沿,但鬼卫的数量实在太多,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刀身上刻的镇邪符印被鬼血侵蚀得只剩最后几道还在发亮。
他身后的超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人异能之力耗尽之后直接被鬼卫的爪子撕成两半,有的人在临死前引爆了身上的符印,炸得周围的几头鬼卫肢体横飞,但马上就有更多的鬼卫补上来。
“第一大队!还能站着的人,报数!”赵无极一刀捅进一头六臂鬼卫的胸口,刀尖从它背后穿出来,鬼卫的六条手臂同时朝他砸下,他侧身避开三条,被另外三条砸中了肩膀和肋骨,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一!”
“二!”
“三!”
报数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就断了,有的声音报到一半忽然没了声响,然后那个方向就传来了鬼卫的嘶吼和血肉被撕裂的声响。
赵无极咬着牙站起来,把那头还在嘶吼的六臂鬼卫脑袋砍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人不到十个,而他面前还有数不清的鬼卫正在涌上来。
“死守!”他吼了一声,然后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体内的异能之力以近乎自毁的速度涌向他的丹田。
他要引爆自己的能量。旁边的超凡看到他的动作,没有拦他,因为他们自己也已经开始结同样的印。
青石峡方向,自裁鬼王死后防线压力一度减轻,但鬼卫出现的瞬间压力直接翻了数倍。
第二大队的超凡们刚刚从击杀自裁鬼王的战斗中缓过来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补灵丹,就又要面对比之前多出几十倍的敌人。
林默已经换了无数个弹匣,他肩头的衣服被狙击步枪的后坐力磨得露出了皮肉,每开一枪肩窝就被撞出一片淤青,但他仍然一枪接一枪地打向鬼卫的弱点。
他射杀了至少几十头鬼卫,但裂缝中涌出来的鬼卫数量远超他射杀的数量。
古河道方向失去了钟和尚之后精神防御阵线已经变得极为脆弱。
鬼卫中有一类专门进行精神攻击的,它们发出的嘶鸣声穿透了铜铃的音障,防线上的士兵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恍惚和幻觉,有几个人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空洞的银灰色,那是被精神侵蚀到不可逆程度的标志。
反攻发动到现在,不过大半个时辰。
但战场上各条战线的进展都已陷入停滞,甚至开始被重新压回到京都近郊。
而天空中,血月鬼王已经彻底伸展开了它的力量。直属鬼卫的出动只是第一步,三道裂缝还在扩张。
裂缝边缘的空间扭曲已经肉眼可见,三处扭曲正在向彼此延伸。
那是血月鬼王准备将三道裂缝合并为一处、彻底降临京都前最后的征兆,一旦三道裂缝连通在一起形成完整的通道,血月就能以完整形态降临到现实世界。
老秦的剑还在挥。
他身上的镇邪司制服已经被鬼气侵蚀得褪了色,从灰色变成了灰蓝色。
他的左脚被一根触手穿透,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肉体,但鬼气从伤口渗入,整条小腿都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的右肩被一头鬼卫的旗枪划了一下,枪尖上附着的鬼火烧掉了他的肩章,在肩窝处留下一道还在滋滋作响的伤口。
他的呼吸已经不再平稳,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沉重的风声。
那柄青黑铁剑还是锋利如初,但他挥剑的速度比刚拔剑时慢了将近一半。
血月鬼王的那双暗红色光柱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从第一剑到现在,它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老秦一瞬。
它对那些地面上的反攻、那些自爆队的牺牲、那些鬼卫的伤亡都毫不在意。
自裁死了就死了,无面碎了就碎了,直属鬼卫被砍死再多也无所谓。
它在意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美食!
“你还能撑多久?”
血月鬼王的七张脸同时开口,七种声调叠在一起震得整片天空都在发抖。
“你们夏国超凡者修炼的是自身的极限。你把极限烧到了一个很美的高度,但极限就是极限。每提高一成消耗,你就离枯竭更近一步。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在衰退,你的剑每挥一下,你的心跳就重一分,你的气海就空一截。枯竭吧,蝼蚁。”
它缓缓抬起一只由血雾凝聚成的巨手。
那只手从血月表面伸出,穿过三道裂缝之间的虚空延伸出来,遮天蔽日地压向老秦。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数百丈长,指尖上缠绕着数不清的冤魂,那些冤魂在血色手指的缝隙里哭泣、哀嚎、尖啸,声音汇成一条绝望的河流。
老秦横剑于胸前。
他把剩下的力量全部灌进了剑身。
青黑剑锋上燃起了炽白色的火焰,那不是灵光,是他燃烧自己生命本源后产生的剑意之火。
剑火在触碰到血雾巨手的一瞬间猛烈爆燃,将那只巨手连同上面的冤魂一起烧成了灰烬。
但巨手被烧尽之后,第二只手已经从血月表面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数不清的血雾手臂从血月中伸出,遮天蔽日地朝他抓来。
同时那上万鬼卫中有近百头最强壮的六臂鬼卫同时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朝老秦扑去,六柄凶器同时斩向他身上各处要害。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挥一剑了。
他的力量确实烧到了极限。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变轻,防线上那些还在拼命的人,赵无极引爆能量时的怒吼、林默每开一枪的喘息、古河道那边铜铃还在响但越来越弱的音波、战士们在鬼卫的围攻下发出的喊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又很近。
他把剑拄在虚空中,撑着身体没有倒下去。
血月鬼王的最后一击正在逼近,鬼卫的六臂凶器也在逼近。他用最后一口气握住了剑柄。
然后京都北面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银光如线穿过三道裂缝之间的血色帷幕。
那道银光来得没有任何征兆,穿过战场上空层层叠叠的鬼气、穿过血月鬼王伸出的那些巨手、穿过那些正在围攻老秦的鬼卫之间的缝隙,一路从京都北郊外围穿进了战圈最核心的区域,最终停在老秦前方不到一丈的空中。
然后整个战场的时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血月鬼王那些伸展中的血雾巨手在离老秦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同时僵住,不是被挡住,是被某种恐怖的压力钉在了原地,近百头六臂鬼卫也同时僵在半空中,它们的六柄凶器已经举过头顶、距离老秦的身体只有很短的距离,但就是砍不下去。
银光收敛处,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银白色战甲,玉簪高束,腰悬细长灵剑。
夏映棠凌空立在老秦身前,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恐怖的威压便从她体内自然溢出,将血月鬼王的所有触手和鬼卫全部钉在原地不得寸进。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京都,残破的防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燃烧的烽火、几处被鬼卫集群碾压的阵地上最后几个还在拼死抵抗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拄着剑、浑身是伤、腿已经被鬼气侵蚀成死灰色还在硬撑的白发老人。
眉头微蹙,眼神冷得足以让空气本身结冰。
“区区小鬼。”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整片战场,“屠杀我人族,杀得很开心?”
然后她抬手。
三百道金丹气息从她身后的虚空中同时绽放。
三百金丹修士从远处疾驰而来,在京都北面的天空上列成三个方阵,每个人身上的灵光都如同大日坠地,将血月鬼域照得支离破碎。
那些在地面上挣扎了太久太久的守军、那些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反攻部队、那些在地下防空洞里瑟瑟发抖的平民,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京都镇邪司总部顶层,穆正言攥着灰色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韩重山撑着桌面的双手猛地一颤,指挥中心里所有还站着的人同时朝全息沙盘上那片被银光照亮的区域望去。
本来他们已经彻底沉默了,老秦怕是没了。
可是,这是什么情况?有援兵?这不科学啊!他们哪还有援兵啊!
赵无极刚往自己能量上点了一半的法诀忽然被人压下来,他抬头看见那三百道几乎与天齐高的灵光,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默在狙击阵地里用瞄准镜看清了那道银白色身影的面容,嘴里叼着的弹壳从嘴角滑落,在石头上弹了一下,他浑然不觉。
老秦抬起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眼中闪过一连串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释然,有困惑,还有一种在绝境中被拉回来之后才会泛起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是谁?”很陌生,非常陌生,但又非常的恐怖!
夏映棠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敬意,对这位以命守城的老者微微点了一下头。
“宁仙阁,夏映棠。”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血月鬼王身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和杀意。
“接下来,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