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还在京都北面的天空中回荡。
老秦立在血月鬼域边缘的虚空中,手中那柄锈剑已经彻底褪去了锈迹。
剑身呈现出一种冰冷而深沉的青黑色,那是铁剑被异能之力浸透了数年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剑锋上没有光芒,没有剑气外溢,只有一种极致的锋利,锋利到空气在剑锋三寸之外就被无声地切开,锋利到血月鬼域倾泻下来的红光在靠近他身周十丈时便自行溃散。
他一个人,一把剑,站在三道裂缝和几十万守军之间。
身后是京都。
身前是血月。
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自裁鬼王的金属风暴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重新开始加速。
无数金属碎片在高速旋转中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些碎片上沾着的血锈和骨茬在离心力下甩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它被老秦的剑气剥掉了将近两成的碎片,但剩下的碎片依然铺天盖地,旋转起来依然是一台足以碾碎一整条防线的绞肉机。
无面鬼王光滑如镜的面孔上,那道裂痕还在扩散。
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浓稠的、银灰色的液体,像是镜子融化之后的汁液。
那些液体从它脸上淌下来,滴在脚下的乱石滩上,每一滴都让乱石滩上的石头长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上都是同样空洞而茫然的表情,像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
血月鬼王依旧悬在三道裂缝的深处。
那轮巨大的血月上浮现出的脸比刚才更清晰了,五官的轮廓已经能看出大致形状。
那是一张非人的脸,但有着人的比例。
两道暗红色的光柱从眼眶位置射出,穿过三道裂缝之间的虚空,直直地照在老秦身上。
血月鬼王的直属鬼卫还没有出动。
但三道裂缝中同时涌出了比之前浓烈数倍的鬼气,鬼气在空中凝聚成无数条细长的触手,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老秦缠来。
这些触手不是普通的鬼气凝结物,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旋转的黑色旋涡。
与此同时,大地上的反攻开始了。
落鹰山防线,赵无极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天空中那道剑光劈开的血幕,把衣领上那枚军徽用力按了三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指挥所里所有人,对着通讯器连接的每一处阵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两个字。
“反攻!”
落鹰山正面阵地上,镇邪司第一战斗大队的超凡们同时从战壕里跃出。
他们身上的镇邪司制服已经被血和泥浸透了无数遍,有的人缠着绷带,有的人断了一只手,有的人脸上还挂着刚才战友牺牲时溅上去的血迹。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战壕。
他们越出战壕的那一刻,所有人同时蓄力,体内的异能之力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异能在空中炸开,将前方那片还在逼近的鬼潮硬生生炸出了一片空白区域。
紧接着是军方的重火力覆盖。
落鹰山山腰上的炮兵阵地上,所有还能开火的镇鬼炮同时发出怒吼。
超能炮弹拖着金色的尾焰划破血色的天空,砸进鬼潮最密集的区域。
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炸开一朵金色的蘑菇云,蘑菇云覆盖范围内所有普通鬼物瞬间蒸发,厉鬼级别的鬼物也被炸得残缺不全。
可惜,这些制造起来不简单,储备也严重不足。
重型火力覆盖不能持久,超能炮弹早已经见了底。
炮兵阵地的指挥官咬着牙下了一道命令,炮弹优先砸向鬼将级别以上的目标。
普通鬼潮则交给步兵的镇鬼步枪和超凡者的能力去拦,这是一个残忍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步兵的伤亡会更大。
但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反攻部队推进更远的办法。
这个世界,鬼有鬼兵、鬼将、鬼王,鬼将是鬼蜮的中坚力量,如果要算的话,起码相当于筑基期修士!鬼兵相当于炼气期修士,鬼王就是金丹期修士。
当然,这个世界没有仙道。
他们的超凡,似乎是世界为了更快的造就一批强者,而形成的异能体系,只要觉醒,就能爆发出不俗的力量,多锻炼还能更强。
步兵开始冲锋。
不是那种电影里排着整齐队列、喊着口号往前冲的冲锋。
那是散兵线,三五人一组,每组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猫着腰在炮火的间隙中向前跃进。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老兵,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和年龄不符的苍老。
他们端着镇鬼步枪,枪上的刺刀已经折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烂了就拔出腰间的匕首。
当一个老兵被一头从地底钻出的骷髅娃娃咬住腿拖进鬼群时,他没有挣扎,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颗手雷拉掉保险环,瞪着眼睛对旁边的战友吼了一句“给我滚远点”,然后按住了那颗骷髅娃娃的脑袋。
轰的一声,老兵的躯体被火光吞没,周围的几头骷髅娃娃也被炸成了碎骨。
溅起的碎石和骨片崩了旁边几个战士一脸,没有人擦,没有人停,甚至没有人转头看一眼爆炸的方向。
他们只是继续往前冲,冲向下一个被鬼占据的废墟,冲向下一段需要夺回来的阵地。
赵无极也在冲锋的队伍里。
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镇邪符印。
所谓符印是夏国根据一些发掘的古老超凡物品研究出来的。
他的左肩膀被一头厉鬼的爪子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像焊在刀柄上。他冲在全队最前面,每挥一刀就有一头厉鬼被斩成两截。
要是普通的刀,根本无法对这些鬼造成伤害。
他身后跟着第一大队残余的几十名超凡,每一个人身上都亮着透支异能之力后才会出现的炽白色光芒。
那光芒是燃烧异能之力的征兆,每亮一刻,寿命就短一截。
但没有人关掉它,因为关掉就意味着速度不够快,速度不够快就意味着更多人会死。
“左翼!左翼压上去!”赵无极一刀劈开面前一头无皮血尸,朝身后吼了一声。
左翼的几个超凡者同时加速,手中的异能连成一道火力网,将左侧那群正在合围过来的吊死鬼全部钉在了地上。
“右翼还有多少弹药?”
“不到三成!”右翼的队长回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省着打!瞄头!一枪一个不准浪费!”
“是!”
落鹰山正面,超过五千名战士和两百名超凡者同时发动反冲击。
鬼潮被突如其来的反攻打得退了一截,从山脚往北退了将近一里。但代价是沉重的,第一批冲出去的战士已经伤亡过半,阵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还来不及收殓的遗体。
有的是被鬼爪掏穿了胸膛,有的是被鬼气侵蚀全身变成了灰蓝色,有的是抱着鬼一起被超能弹炸成了碎片。
没有人停下来收尸。
随军医护兵在战场上来回穿梭,手里拎着担架和急救箱,看到还能动的人就上去止血包扎,看到已经不动的人就伸手去探鼻息,探到了就拖回去,探不到就把对方的眼皮合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青石峡防线,反攻的号角几乎和落鹰山同时吹响。
程铁衣扛着他那挺加长版重机枪,从战壕里站起来第一个冲了出去。他不是用走的,是用跑的。
两三百斤的重机枪外加弹药箱扛在肩上,他跑得比队伍里那些小伙子还快。机枪的枪口在奔跑中不断喷出火舌,灵能弹像一条金色的鞭子从峡谷南岸抽向北岸,将那些还在往这边涌的鬼物打得鬼仰马翻。
“跟老子冲!自裁老鬼你他妈过来!”程铁衣的嗓子早就吼破了,每喊一个字喉咙里就泛起一股铁锈味,但他喊得比炮声还响。
自裁鬼王果然过来了。
那个由无数金属碎片组成的巨大身躯在峡谷中高速旋转,旋转带起的狂风吹得两侧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它刚被老秦的剑气削掉了两成碎片,但剩下的碎片不但没有减少它的杀伤力,反而让它的旋转速度更快了,碎片之间的间隙变大,空气阻力变小,转速反而提了一截。
程铁衣把重机枪架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枪口对准了那个正在高速逼近的金属旋涡。他
的手指死死压住扳机,灵能弹打光了一整条弹链,枪管红得发白,冷却水浇上去嗤的一声全变成蒸汽,他还在打。
林默趴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那杆比他还高的狙击步枪架在石头边缘。
他在瞄准镜里盯着自裁鬼王的身体,不是盯着整体的旋涡,而是盯着旋涡最深处那个不断变化位置的核心,自裁鬼王身体里所有金属碎片连接的枢纽。
他的异能能看到那个枢纽,但枢纽的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围绕枢纽的碎片密得没有缝隙。
他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呼吸压到最缓,右眼透过瞄准镜追着那个飘忽不定的核心。
第二大队的超凡们分散在峡谷两侧的石壁上,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金色的锁链。
锁链的一端连着他们掌心的镇邪符印,另一端早已甩出去钉在了自裁鬼王的身体上。
几十根锁链同时收紧,金色的符光在锁链上流转,硬生生把自裁鬼王的转速拖慢了一线,只一线,但对于林默来说足够了。
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个核心。
核心在旋涡中央闪了一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但林默的子弹已经到了。灵能弹精准地穿过金属碎片之间那道头发丝一样的缝隙,击中了核心的边缘。
核心没有被击碎,只是被震得偏了一下。
偏了这一点点,自裁鬼王的身体就出现了短暂的失控,外侧的几排金属碎片同时失去了旋转方向,互相碰撞在一起擦出大片火花,十几片碎片脱离了它的控制,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插进了石壁。
程铁衣从巨石后面站起来,重机枪的枪口已经弯了,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匕首上贴满了镇邪符。
他看着自裁鬼王的方向对身后的所有人吼了一声:“自爆队,跟老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