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入城的人,就是你们几个?”为首的神官目光在店铺内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正拎着一把黄香的祁冬,又滑向货架旁的陈秋、闻人旭和丁二狗,“没有城隍发放的通行玉符,没有本地香籍登记,身上还带着毫不遮掩的能量波动。你们是自己交代,还是要我请你们去神堂坐坐?”
掌柜在柜台后头颤颤巍巍地解释:“大、大人,这几位客人就是进来买香的......”他话没说完就被神官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祁冬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他进城的时候明明已经把法力收敛到最低,但神像的香火感知显然比他预估的更灵敏。
他放下黄香,往前迈了一步把掌柜护在身后,脸上挂起一个尽量不显得心虚的笑容。
“大人,我们从外地来,不懂规矩。香籍在哪里办?我们这就去补。”
“外地?”年轻神官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外地是哪一洲?哪一国?哪座城的城隍给你签发的路引?你们几个身上的能量波动,不是神庭香火体系里的路子。你们该不会是佛门派来的细作吧?”
“大人,我们真不是!”
“拿下。”年轻神官没有再给他编瞎话的时间。
祁冬等人:???你特么有病啊!
四名披甲士卒同时举起铜戈,戈尖的金色弧光猛然拉长,化为四道交错的链光朝祁冬四人罩下来。
为首神官袖中飞出一道金符,符纸自行燃烧,无数条细密的香火纹路从火焰中射出,从不同方向缠绕上来,把他与三人之间本就很近的距离进一步锁紧。
空气中神力的浓度瞬间飙升,杂货铺的货架被神力余波震得左右摇晃,几捆黄香从架子上滚下来散了一地。
祁冬无奈,左手已经探入怀中捏住了传送水晶。
闻人旭折扇一展,扇面梅花亮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勉强挡开了链光的第一波冲击。
陈秋和二狗也同时催动了护体法力,但在神力碾压下两人的护体灵光几乎是刚亮起就被压回体内。
这神官实力不弱,祁冬只想着快点离开。
因为他们的身份,真不好解释!
“冬哥,走!”闻人旭后撤半步靠近祁冬。
祁冬启动传送水晶。
银白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四人一鸭。
四条链光击碎了还在散开的传送残影,黄香、纸钱和供盘碎片落了一地,掌柜抱着脑袋蹲在柜台底下不敢探头。两名神官冲到近前,只看到一地碎木片和几缕正在消散的银白色空间余烬。
年长的神官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空间余烬,在指腹碾了碾,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神术的香火余波,也不像是佛门的手段。倒像是某种传送术,速度极快,跨越距离极远。传回神阳城城隍殿报备,上报神阳城巡查司,就说发现疑似域外邪修,手段未见记录,行踪不明。”
年轻的神官咬了咬牙,把金符收回袖中,转身跟着离开了杂货铺。
长安城。
银白色的光芒刚消散,祁冬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臭水沟里,臭水淹过了脚踝,水面上还浮着几片烂菜叶和半只不知是谁丢的木屐。
闻人旭比他惨,直接摔在了一堆竹筐上,折扇挂在一片破筐的竹篾上晃了晃,整个人从筐堆上慢悠悠滑下来。
陈秋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抓着二狗的胳膊,两个人半截裤腿全泡在臭水里。
扁嘴帅倒是稳稳当当地站在一块高出水面的石板上,用翅膀尖捏着鼻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祁冬。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酸臭味,但巷子外面却是一片人声鼎沸的热闹。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小孩追着跑的尖叫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烤饼香,那是一种真实而庞大的烟火气。
祁冬把脚从臭水沟里拔出来,在巷子墙壁上蹭了蹭鞋底,然后大步朝巷口走去。
一出巷口,他就停住了。
长安的街道比神阳城宽了不知多少倍。
青石板的路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楼,飞檐翘角上挂着彩绘的灯笼,布幌子在风里翻飞,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字号。
街上的人穿的衣服比小河村和神阳城的百姓体面得多,有穿绸袍的商人摇着蒲扇在茶馆里谈着生意,有穿长衫的书生站在书摊前翻着刚印好的新卷,有穿短褐的樵夫挑着两捆柴从街中央大步穿过,还有几个挽着竹篮的少女在绸缎铺前叽叽喳喳地比划着一匹水红色的料子。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这些。是这座城市的建筑轮廓。
街道两侧的屋宇之间,仍然立着神庭的庙宇,飞檐翘角,金漆神像,香火缭绕,信众如织。
神庭在这里扎根了不知多少年,长安城里的神龛神庙密密麻麻,就像神阳城的升级版。
然而,他隐隐约约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往来行人,然后发现少的是什么。
神官。
那些在神阳城无处不在的巡查使,那些腰间悬着铜符、不管百姓死活只管盘查香火税的神职人员。
街上人来人往,有骑着高头大马穿城而过的官吏,有赶着牛车拉着货的商贩,也有蹲在路沿上啃馍馍的闲汉。
但没有任何一个穿着藏青金纹长袍、腰间挂着金日铜符的人。
他看了看城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中心神庙的位置。
没有。
街角的巡查岗亭是空的,神庙门口的石阶上只有一个老妇人正在换香,连守庙的庙祝都不见踪影。
二狗注意到了什么,用手指了指街道另一头。
那里有一座比民房高出不少的建筑,灰瓦红柱的表面。
此刻建筑门口聚集着一群人,围着贴在墙上的什么东西正在议论纷纷。
祁冬率先走过去。
人群围着一张官府张贴的告示。
告示上写道,唐国国君陛下已恩准长安城外金山寺的玄奘法师在长安城中举办水陆法会,届时玄奘法师将亲临法会讲经传法,陛下亦将携文武百官到场聆听。
末尾还另起一行“凡长安百姓欲闻佛法者,皆可赴会。”
祁冬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周围,原来这里是唐国长安城啊!
神庭的神官不见了,佛门的和尚却要大张旗鼓地在长安办水陆法会。
联想到在神阳城里和这个地方听到的那些关于神佛争斗的议论,他觉得脑子有点乱。
这是亲如一家吧!争斗呢???
“冬哥,你看这个。”陈秋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看向另一侧的墙根。
那里贴着一张小一些的告示,落款是长安城城隍殿。
告示说城隍殿及城内各神龛的驻殿神官因“香火调配公务”暂时撤离长安城,归期未定,期间所有香火事宜由各庙庙祝自行打理。
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有急事,可至城外百里处香火驿寻求神庭帮助”,被挤在人群后面的几个闲汉正对着它指指点点,有人压着嗓子说“神官都跑了,该不会真要变天吧”。
祁冬看完告示,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里神官都走了,那应该不会有人要抓他们了。
说实话,之前那神官有点神经,无缘无故就抓人。
“神官撤了?听说是上面直接下的令,一个没留。”
“都走了。我舅在城东药铺当伙计,前天晚上看到最后一队神官连夜出了城门,连行李都带走了。”
“走了也好,那帮人比税吏还黑。上香要给香火税,许愿要给愿税,庙里抽签都要交签税。金山寺的和尚化缘都不跟他们似的这么勤。”
“陛下怎么想的?唐国不是在神庭辖下吗?怎么忽然让和尚来办水陆法会?”
“听我爹说,那金山寺的玄奘法师是从小灵山下来的高僧,一身佛法深不可测。陛下早年好像受过金山寺的恩惠,欠了份人情。”
“人情归人情,神庭那边怎么交代?就不怕天降责罚?”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樵夫听到这里哼了一声,把扁担往地上一顿:“神庭要管早管了,你们算算多长时间没有神官在街上查香火税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每回去城隍庙送柴火,那庙祝都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这是要变天了?”一个老妪颤巍巍地问旁边的年轻人。
没有答案。
但所有的议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告示上那个叫玄奘的法师,要在长安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水陆法会。
这事,就很神奇,因为佛门和神庭之间,老是打得你死我活的。
现在竟然可以在长安城召开什么水陆法会。
真是开眼了!
闻人旭小声道:“神庭撤走所有神官,佛门却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进长安传法。这两件事撞在一起,绝对不是巧合。估计神庭和佛门的顶层,一定在博弈什么大事。而这个大事,恰好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是的,遇到这种事,就没人管他们了。
陈秋点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长安城没有神官,就没有人盘查我们。佛门的人在忙大事,也不会管我们。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身份,在这座城里待上一段时间是安全的。”
“先找住处。”祁冬说道,“然后等之后去瞧瞧那个水陆法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
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左腿有点跛,袖口常年沾着油渍,见他们几个外地口音也不多问,收了银子就给了两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