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你有准备就行，具体是什么劫难，也不是我们能够算到的。”
神帝漠然地点点头，他可不会说自己想到了什么事。
“朕只是没想到。”神帝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气里透出一丝压着的烦躁，“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活了。”
佛祖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不是对他说的。
神帝很快收起了那丝烦躁，重新恢复了金仙帝君的威严与冷静。
“香火可以提升修为，但到了你我这个境界，提升需要的是时间和对道的感悟，不是香火能填平的。好处当然有，镀一层金，将来回归源界能被重用。但镀金的过程中，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钉子。这些钉子，踩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佛祖微微点头。
他捻佛珠的节奏重新恢复了平稳。
“陛下看得明白。贫僧也是如此，这些年在四大洲争香火，争赢了面上有光，争输了回去不好交差。但说到底，香火不过是这场演练里的记分牌。真正的加分项是西法东渡能不能圆满完成。演练结束之后，自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分。到那时，香火多几成少几成，其实无关大局。”
这确是以前的想法，不过现在就是争取能够完整的回去吧。
他忽然停了一下，那张年轻的佛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寂寥。
“你我在这方世界的明争暗斗，终究是戏台上的过场。真正的棋盘，在源界。”神帝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九瓣金莲的佛光与九龙盘旋的神辉在凌霄殿上空各据半边，彼此针锋相对了几千年，却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神帝重新开口。
“玄奘西行在即，朕会约束所有神官。沿途城隍土地全部静默，神庭兵马绝不踏足西行路线一步。朕说到做到。你回去以后也约束好你的人。”
佛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自当约束座下僧众。西行路上若遇神庭辖地，佛门僧侣亦当绕行。”
他说完站起身来。
金莲重新铺开，从凌霄殿一路延伸向西天小灵山。
佛祖的身形在莲路尽头缓缓淡去，佛光也随之收敛。
凌霄殿的琉璃瓦恢复了原本的金白色，殿中两股力量彼此角力的嗡鸣也终于平息。
神帝的面色逐渐阴沉下来，他在回想自己接到这个任务的细节！
......
祁冬等人在玲珑大宝的小村子仔细逛了一遍。
小河村不大，从小玲珑大宝家走到村口只需要抽半炷香的工夫。
但就在这抽半炷香的时间里，他看到了不下五座神龛，每户人家的院门口都立着一座，村口两棵老槐树底下还各有一座，神堂门口又有一座。
每一座神龛前都插着烧了半截的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盘里的馍馍干得裂了口。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村子里没有老人。
不是没有年纪大的人，而是没有“不干活”的人。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去后山采药，一个缺了半条腿的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用仅剩的手编竹筐，连玲珑大宝这样十三四岁的少年也得下地干活。
而他们所有的劳动所得，都要拿出一部分，玲珑大宝说是“香火税”，交给神堂。
“每户一升粮，每季一匹布，可交银子。”玲珑大宝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逢初一十五还得另外上香，香也要花钱买。神官说了，香火税是给神庭供养神将的，不交就是不敬神。去年赵大叔家遭了虫害，交不上粮，神官带人把他家的牛牵走了。后来赵大叔去镇上做零工攒钱赎牛，攒了大半年才攒够，牛赎回来瘦得只剩骨头了。”
祁冬听完没说话，只是把那座金灿灿的神堂又多看了几眼。
神堂里的神像还是那么亮，神像基座底下那块松动的黑砖还是那么黑。
这什么神？竟然还要凡人供养金钱俗物？？？
第二天一早，祁冬把传送水晶准备好揣进怀里，把还在打盹的闻人旭踹醒，把蹲在矮墙上梳理呆毛的扁嘴帅从墙上拎下来，带着陈秋和二狗向玲珑大宝告别。
“你们这就要走？”玲珑大宝站在院门口，稻草扎的髻歪到了一边。
他昨晚给祁冬他们讲了大半夜关于外面世界的事，讲到自己困得睁不开眼还不肯停，最后被祁冬拎回屋里按在床上才睡着。
现在看到他们要走，少年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总感觉这些突然出现的人不一样，但说不出不一样在哪里、
“走。”祁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挖出来的那个黑家伙，收好。别让别人知道它。”
“为什么？”
“因为知道它的人，将会给你和你的家人带来巨大的灾难。”祁冬说完这句话，玲珑大宝听进去了，他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回院子里，把那把快要断掉的旧锄头拎出来，在阵盘周围的地面上又锄了几锄，把阵盘边缘的泥土重新翻了一遍，翻得严严实实。
祁冬带着三人一鸭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这条路玲珑大宝带他们走过一遍，路边的石龛、铜铃、神符他都还记得。
路过村口时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老槐树下、嘴里一直念叨“底下好黑底下好多人”的中年男人。
这次中年男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白浑浊，瞳孔缩成极小的两点，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继续念叨。
“走吧。”陈秋拉了他一把。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那座有金日旗帜的城池。
这座城叫神阳城，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城池，也是神庭在天人洲南部的几座重镇之一。
镇上的茶铺老板曾经跟玲珑大宝说过，神阳城里驻扎着神庭的巡查使，那些巡查使和村里偶尔来一次的神官不同，是真正有修为在身的神职人员，能调动神庭的香火神力，连凡界的小妖王碰到他们都要绕着走。
祁冬进城的计划很简单：混进去看看这座城的规模，再查找一些信息，确认一下这个时代到底和修仙界隔了多少年。
然后尽快跑路，他和三位兄弟毕竟是修士，虽然修为不算高，但在神庭的地盘上使用法力很可能会被那些巡查使感知到。
他们在城门外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
城门很高，上面立着那面绘有金色太阳的大旗。
守城的是一队披甲士卒，手持长戈，腰间挂着与村里铜铃形制相仿但刻文更密的铜符。
城门两旁各有一尊石雕神像，比村口那两尊高大得多，石像的瞳孔里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像是某种监控阵法。
进出城的人排着队，士卒逐一检查，速度不快，但也没有过多盘问。
陈秋拉了拉祁冬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城门口那两尊神像有微弱的香火波动。它们可能正在感知入城者体内的能量痕迹。我们身上的法力气息虽然能暂时隐去，至于帅子......”
“本帅可以隐身。”扁嘴帅低声说。
对啊，陈秋把这茬给忘了。
“对，帅子，你隐身吧。”祁冬说道。
等到帅子消失不见，祁冬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发现城墙侧面有一处缺口，大概是年久失修，墙砖塌了一小段，被几块木板临时拦住，旁边没有守卫。
看来钱财都供养给所谓的神了。
他朝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几人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进了城，祁冬的第一印象是，大。
不是万仙坊市那种灵气充沛、高楼林立的仙城式的大，而是一种更粗糙、更拥挤、更有人间烟火气的大。
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幌子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街上人很多，穿着粗布短褐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毛驴慢悠悠溜达的老者，三三两两挽着竹篮去庙里上香的妇女，还有一群光着脚在巷子里追着跑的小孩。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也很杂，烧香的烟味，面饼摊上刚出锅的油饼味，铁匠铺里淬火时铁器入水的那股焦味，还有不知从哪个巷子深处飘来的马粪味。
还有无处不在的神龛。
铺子门口立着，巷口立着，连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都用砖头垒了个小神台，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泥塑神像，神台下面插着几炷香，香灰落在地上的青砖缝里，把整条砖缝都填成了灰白色。
街道上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粗大的石柱，柱顶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镜光缓慢扫过街面。
这铜镜与村中的铜铃同出一系。
“先找个其他地方的东西给传送水晶定位。”祁冬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兄弟说，“我的传送水晶传送能量不多了，如果在城里惹上麻烦，我们就必须先撤。在那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坐标定好，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陈秋点了一下头，很快就在街尾找到了一间不太起眼的杂货铺。
铺子卖的是香烛、黄纸、供盘、铜铃，还有各种刻着神庭符文的护身符。
掌柜是个头发稀疏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祁冬等人在香烛货架边，他随手抓起一把黄香，正要跟掌柜搭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凡俗神官直接掀开了铺子的布帘。
他们身上穿着与普通官吏截然不同的制式长袍，藏青色为底，袖口和领口镶着金色纹路，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符，符面刻着一轮金日。
他们身后，四名披甲士卒端着铜戈一字排开，戈尖上跳动着微弱的金色弧光，把看热闹的人群逼得连连后退。
掌柜瞬间清醒了，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两手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