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帝君在蒲团上微微颔首，接过话头：“陛下说的是。此番西行护法，安排了三位天命护法，每一位都有各自的缘法。这石猴虽无根脚，但它借着大闹神庭，在四大洲闯出的名头倒也不全是虚的，当年虽是演出来的九分，剩下一分倒也真用了全力。压了这么久再放出来，西行路上该它出力的时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岔子？”神帝又恢复了那种淡中带刺的语气，“这猴子出的岔子还少吗。不过话说回来......”他话锋一转，忽然微微拧了拧眉头。
“朕近来听到一些风声，说某位护法的降凡过程出了意外。具体情况朕也不甚清楚，至于这件事是因何而起、最后会如何收场，眼下天机混沌，推演也难以深入。你们各自回去之后若有新的消息，随时来报。”
天蓬神君入凡过程出了意外，神帝差点吓死！要知道，天蓬这家伙在源界天庭之中，背景不小，要是这次经历的真灵被他知道了，那不得给他小鞋穿！
当然，一定要假装不知道！
以后回去，不出天庭就是了！
镇塔天王抱拳应了一声，但殿中几位敏锐的老臣，五位神相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四位律相中为首的那位微微抬了抬花白的眉毛，都从神帝这句看似随意的话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分量。
能让神帝在朝会上专门提起的“意外”，绝不可能是小事。而且神帝刚才说了“天机混沌推演难以深入”，这本身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神庭现有的掌控范围。
神帝没有再给众人细细品味的时间。
他往后靠了靠，换上一种相对缓和的口吻结束了这场大朝会：“今日大朝会到此为止。各自回去，不许懈怠。四值功曹记得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抄送五位神相和四位律相各一份，盖章封存，天机重启后归档。”
得留下记录！
四值功曹赶紧在折子上记下。
三十五位神官齐声行礼，鱼贯退出凌霄殿。
殿门合上之后，只留下五位神相与四位律相在御座前多留了一会儿。
青木神相走到御座阶前低声问了一句：“陛下，长安那边，当真不留一兵一卒？”
“不留。”
“玄奘的安全？”
神帝都想翻白眼了，镇塔或许是真担心他的安全，你们可就不一定了！
“他既已成年，自有佛门的人护他上路。”神帝揉了揉眉心，方才在众臣面前稳如星岳的姿态此刻微微松弛了些许，“朕撤兵撤得越干净，小灵山那边越没有理由在以后告朕的状。现在看的是大局，大局里要的是两方配合。谁配合得好，谁的考绩就好看。考绩好看，将来才可能有更好的位置。”
青木神相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四位律相也略一拱手，各自退去。
大朝会散后约莫半个时辰，凌霄殿上空忽然飘落一朵金莲。
莲分九瓣，每一瓣都刻着一篇完整的经文，金光流转。
九瓣金莲落在凌霄殿前的封神台上，铺成一条从西天门直通向殿门的莲路。
莲路尽头，一道被佛光裹满的庞大身影缓缓走来。
佛祖来了。
殿外的神兵神将被影响到纷纷单膝跪地，他们是不想跪的，但是这老秃驴不讲武德！他们反抗不了。
佛祖踏上封神台时，凌霄殿的琉璃瓦同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佛光，与殿内尚未散尽的神辉彼此交织又彼此排斥，金与白在每一块瓦片上无声角力。
神帝坐在御座上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老装货了！谁不知道谁啊！这老东西，要不是有一个好大师兄，能接到这种镀金的差事？？？？切，反正是一个反骨仔就对了！
这是老子自己靠能力争取到的差事！和你已经有天壤之别了！
殿门自行敞开，九瓣金莲的佛光涌入殿中，与神帝周身金仙神辉各据半殿。
佛祖迈过门槛，脚不沾地，每一步落下一朵袖珍金莲，莲开花谢只用一息。
这位西天小灵山之主身披一件极为朴素的灰色袈裟，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面容极为年轻饱满，皮肤呈淡金色，双眼半开半合，嘴角挂着一丝永恒的含笑。
慈悲与威严在那张脸上已经分不清了，你盯着他看久了，会觉得他在对你笑，又觉得他在审判你。
装得挺像个人样！神帝心里吐槽！
他走到御座前十步处停了下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叨扰陛下了。”
“坐。”神帝伸手朝对面的蒲团一指。
蒲团上浮现出一朵金莲虚影，佛祖便盘膝坐下。
袈裟垂在云砖上，与上一回那场会面的坐姿分毫不差。
“陛下，贫僧此次登门，不为别的。西法东渡的天命之子已经成年，如今就在长安，法号玄奘。他的来历，陛下比贫僧更清楚。”佛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被佛法加持过，落进耳朵里便再难忘掉。
“他西行在即，长安是起点。贫僧已经往长安派了接引僧，沿途的佛门寺院也已开始暗中布置。只是长安毕竟是神庭的香火重地，城中城隍、神官、香火监察使林立。贫僧斗胆，想请陛下能传一道旨意下去，约束那些在凡界的神官，不要再对玄奘出手了。说实话，贫僧也很无奈，这么长时间以来要不是佛门派人暗中保护，玄奘恐怕早就被神庭的人给做掉了。”
佛祖不装了，直接摊牌了，你们神庭的人过分了！
神帝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刚才一位神相临走前让人端上来的，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再用那种大朝会上面对群臣的威严语气，而是眉头一皱，语气冷淡：“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被神庭的人给做掉了’？”
“我们神庭的人可都没有动手！”
“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佛祖：......天庭的家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佛祖双手合十，脸上那丝永恒的含笑依旧和蔼，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和蔼了。
“陛下，玄奘的来历你我心知肚明。源界那位大能的真灵转世在此，若是在这方世界得罪了他，以后你我回归源界，日子怕是不好过。贫僧言尽于此。”
神帝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为被佛祖说服了，他早就知道玄奘的来历。
金蝉子，他确实惹不起！但也不怕事！
好吧，还是好好做事吧。
这次这个家伙亲自上门，无非是借着玄奘的来历压他，提醒他那位的来历，提醒他若真出了差错，源界那边不好交代。
“朕已经下令长安城撤兵百里。”他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西极亲自去城隍殿坐镇，城中所有神庭成员，香火监察、巡游神将等，全部撤回。唐国境内神庭册封过的妖王，没有任务的全部召回。西行路上不遵令擅自截杀者，荡魔真君就地正法。”
他放下茶杯，看着佛祖。
“你来晚了。朕的兵已经撤了。至于你说什么‘神庭的人做掉玄奘’，朕不跟你争这个。你查得出是谁，押来九重天，朕亲自审。查不出，就别说这种污蔑的话。”
佛祖微微低头。
“阿弥陀佛。陛下雷厉风行，贫僧佩服。贫僧方才所言若有冒犯，还望陛下宽宥。”
他把话说得很软，但脸上的含笑纹丝不动，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冒犯之处。
神帝哼了一声，往后靠了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殿中金白两色光芒依旧各据半殿，无声地对峙又无声地交融。
佛祖重新开口。
“陛下，贫僧还有一事，天蓬神君的转世出了意外，是命定的，还是有什么存在干预了？”
神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个变化极细微，旒珠后面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搭在御座扶手上的右手指尖不自觉地往里收了半寸。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沉、更慢的语调开口了。
“朕也不知道，或许只是一次意外。”
佛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继续捻了起来。
佛祖沉默良久，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大致的信息里，只有‘转生受难，以待西行’。至于转生成什么、怎么受难，这些细节不在信息之中。降凡后的形态偏差，既不是神庭所为，也不是小灵山所为。”
“是极是极，这不是我俩能决定的事情，天蓬以后要是怪罪起来，你我可要一致。”
“阿弥陀佛，陛下放心便是。”
神帝的表情也缓和下来，谁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这帮家伙，可是最识相的人，你可以永远相信佛门的识相。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正让他担忧的事。
“唉，朕担心将来西行圆满之后......”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能让对面这位老对手听到的事。
“将来西行圆满，他们真灵归位，回归源界。这段时间的记忆，会不会完整保留？如果保留，他们会记恨谁？朕怕的不是被记恨，朕什么都没做。朕怕的是有人做了，朕没管住，然后朕被连带着记恨。你是小灵山之主，你明白朕在说什么。”
佛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这次没有用佛号开头，语气里少了几分慈悲，多了几分同为棋盘上稍大棋子的实在。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贫僧方才与陛下说过，西法东渡是源界直接安排下来的大演练，所有参与者的因果契约在降凡之前都已签下。降凡偏差也好，意外也罢，只要大剧情不偏离主线，中间的细节曲折由天地规则背书。转生形态偏差虽令那位多受了些屈辱，但也在允许的未知变数范围之内。况且此次演练，他们应该不会知道，真灵也是蒙昧回归。”
“你有小道消息？”神帝眼前一亮，没想到，这老秃驴知道得还挺多。
“还知道什么？都说说啊，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抬起眼皮看了神帝一眼，似乎是在思考，然后说道：“陛下，你可有信心回归源界？”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神帝也愣了，完成任务就回去啊，怎么这还问信心不信心。
“你知道什么？”神帝沉声问道。
“唉，此次提前演练源界之未来，或有大恐怖降临，你我，恐有一劫难啊。”佛祖其实也很烦躁，要不是大师兄稍微透露了一些事情给他，他恐怕还和神帝一样一无所知呢。
“你说什么？？？”神帝有点懵了，这不是一个镀金差事吗？怎么还能有劫难的！！
闹呢！
“具体是什么，贫僧也不知道，说出来，只是想让陛下到时候，你们一定共进退，才有可能化解啊！”
神帝：“......”不是，怎么自己的上司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事？？？被做局了？？？？
他就说当初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还请自己顶头上司喝了酒感谢一番，毕竟是体验做神帝！自己还拜托顶头上司照顾自己的道侣......顶头上司那叫一个热情！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这对吗？？？
“老灰，真的假的？”神帝追问，“谁告诉你的？”
“我大师兄！”佛祖无语，老灰老灰，老子是佛祖了现在！但看你无措的样子，就不跟你计较了，还以为你这家伙也有大背景，没想到连这个都不知道，可怜的娃，估计连保命的东西都没准备！你帮贫僧多顶一些吧，反正你也没有准备。
神帝沉默了，他知道老灰大师兄是谁，那就不会是假的！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