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帝的目光在旒珠后面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一张面孔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在所有神官的心口。
“十六个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西法东渡。朕知道诸位卿家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三千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那个人如今已经成年,身在长安。他的凡尘之名,寺中法号,你们应当都知道了。”
不只是知道,为了这个时间,还让佛门在长安城外开了一个寺庙。
天人洲就这一个佛门寺庙!
可恶心死他们了。
殿中起了极轻微的骚动。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人成功干掉这个天命之子???一群酒囊饭袋!不少神君在心里怒骂。
镇塔天王忍不住起身,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陛下,既然如此,末将认为应当即刻加强对天命之子的保护。他既已成年,佛门那边一定会加速推动他踏上西行之路。长安是在神庭直辖范围内,要是一些神官不顾神庭旨意,强行对天命之人出手的话,那可坏了大事。”
其他神君隐晦对视:尼玛,镇塔这老家伙,不会真是佛门的探子吧???
“大家不要误会,我的保护不是真的保护.....”镇塔察觉到周围的微妙,赶紧解释。
你最好是!!不少神君差点就翻白眼了。
“爱卿莫急。”神帝抬起一只手,将镇塔天王后面的话全部压了回去。
“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为了部署,而是为了禁令。天机混沌期间,神庭所有神官,不论品级高低,不论驻地何处,一律不得对佛门主动出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尤其是长安。传朕旨意,长安城隍即刻撤出长安城百里之外,城中所有神庭成员,包括香火监察使、巡游神将等全部撤回。西极帝君,你亲自去城隍殿坐镇,确保命令执行到位。长安城在那人离开之前,不得留我神庭一兵一卒。”
西极帝君站起身来,与东极、南极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撤出长安城百里之外,这个命令的力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长安是凡界唐国的都城,人口众多,香火极旺,神庭在长安经营了数千年的神庙神龛香火网络,如今说撤就撤,只因为一个人已经成年、即将启程。
但西极帝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行了一礼:“臣,领旨。”殿中的气氛骤紧。
这么多神君之中,恐怕只有镇塔天王眼中出现了些许兴奋。
九曜巡查使中的一位从后排站起来,年轻的星官攥着拳头,声音里压着不甘:“陛下!长安是我们神庭经营了这么久的核心城池,城中百姓上百万人日夜供奉神庭,就这么撤了?全让给佛门?末将不明白,西法东渡再大,也不过是佛门的佛法传到凡界,与我们神庭何干?我们何必......”
神帝没有开口。
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位年轻星官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整片星空同时注视,不是一个人在看他,是这方天地的所有力量在审视他,是神帝的意志在无声地告诉他,你的不甘,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什么都不算。
他低着头缓缓坐回原位,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神帝也是无语,你以为老子想啊?要是神庭的人留下来,那怎么开展工作?怎么让那人在长安搞一次佛门活动!?
直接炸锅都有可能!这次事情,可不能出岔子!自己来这个世界是镀金的,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朕知道你们不甘心。”神帝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朕也不甘心。这些年在四大洲的香火,压了佛门不止一筹。苦禅洲和佛洲那些光头加起来,香火总量不及神庭七成。你们以为朕想撤?但这次西法东渡,不是神庭和佛门争地盘那么简单。”
他停了停,语气比刚才更缓也更重。
“此次西法东渡是上面安排下来的,不是朕或者小灵山那位想争就能争、想拦就能拦的事。这是天命。你们不去动佛门的人,佛门也不会主动来动你们。朕会亲自与那位谈,他会约束他的佛修。你们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等到这次大事结束,天机重归清明。到那时,你们想怎么清算佛门,都可以。”
“记住,这只是暂时而已!”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御座附近的第一排神官能听到。
但五位神相听清楚了,四位律相也听清楚了。
五个人微微垂目,知道神帝这句话不是在安抚,是真的在给佛门把账记下了。
毕竟这么多年打出来的仇恨,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神帝微微抬了抬下巴,把语气调整回正常的大朝会议事节奏。
“荡魔真君。”
荡魔真君站起身,玄甲在云砖上映出一道冷光。
“臣在。”
“唐国境内所有依附神庭的妖王、妖神等等不稳定因素,你派人去一一约束。西行路上那些占山为王的妖王,凡是神庭册封过的,全部提前召回。没有册封但主动投靠神庭、历来按时进贡香火的,通知他们老老实实待在自家山头,不要下山。若有不遵令擅自截杀西行队伍的......”神帝微微一顿,语气冷了下去,“就地正法,不必奏朕。”
“只要安排的人,能够出手对付西行队伍,其他的,一律按捣乱诛杀!”
荡魔真君抱剑行礼,声音平淡但眉宇间杀意已现。
“臣,领旨。”
“镇塔天王。”
镇塔天王再度起身,手中玲珑宝塔微微转动,塔身中的神兵神将已在待命。
“末将在。”
“九霄镇将、二十八宿星将、九曜巡查使、十二辰卫,从即日起全部约束本部兵马,无朕亲笔旨意,不得离开九重天一步。所有在四大洲执行任务的神兵,能撤的撤回,不能撤的原地驻扎,不得与佛门发生任何冲突。若有违令者!”
神帝看了一眼镇塔天王手中那尊玲珑宝塔,语气平淡但分量极重,“你的塔是用来镇妖的,但用来镇违令的兵,也不是不行。”
镇塔天王抱拳,手中宝塔一震,洪声应道:“末将领旨!绝不让一兵一卒擅动!”
“四值功曹。”
四值功曹同时起身。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四位功曹各自捧着一叠厚厚的香火折子,每个人的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也不是不能修,但这次功啊!他们常年奔走追录各方功过,很少有机会在凌霄殿前站得这样笔直。
“臣在。”
“从即日起,四大洲所有城隍、土地、山神、河伯,全部转为静默。香火照收,但不得主动参与任何争端。若有佛门僧侣途经辖地,一律放行,不得阻拦,不得盘问,不得暗中设障。天机混沌期间所有神官考核暂停,不听调令擅自出动者,不必押回天牢,就地革职削去神籍,打入凡间轮回。”
神帝顿了顿。
“让各地城隍看着办。”
四值功曹将手中的香火折子端端正正扣在托盘上,四人同声:“臣等领旨。”
神帝的目光在殿中环顾一周,确认每一位神官都已经将这条禁令刻在了心里。
“诸位卿家,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跟佛门动过手,有人座下弟子被佛修打伤过,有人在苦禅洲丢过辖地,有人在边境争香火时被佛门的金光咒烧掉过半座庙。这些账,朕一笔也没有忘。五位神相,你们五人是朕最信任的老臣,这些年跟佛门打了不知多少场,你们的弟子伤在佛门手里的有多少,朕记得。四位律相,你们主持修订的香火条例,佛门钻了多少空子,朕也记得。荡魔,你麾下玄武卫这些年抓了多少潜入神庭辖地刺探军情的佛门细作,案卷还在你的剑阁里放着,朕一份也没批销。”
他停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
“但这一次,不是神庭和佛门的仗!也不是朕和那位的仗!西法东渡是天命。天机混沌,只是天命的号角。号角响的时候谁还拿着私仇上前线,谁就不是在打佛门,是在抗天命。抗天命者,朕,绝不轻饶。”
最后几个字落下,神帝周身那九条金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无声的长吟,凌霄殿上的琉璃瓦嗡嗡共振,三十五位神官面前的香火折子被无形的威压震得同时跳了一下。
那种威压铺天盖地,却又收敛得极好,既让每个人都感受到天命的沉重,又不至于真的压垮任何一位神官的脊梁。
三十五位神官齐齐起身行礼。“臣等领旨。”
神帝的威压缓缓收敛,九条金龙重新盘回御座之上。
他靠回椅背,旒珠在额前晃了一晃,沉默了片刻。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敢率先开口,也没有人敢率先退场。
神帝没有宣布散朝,那就是还有话要说。
果然,隔了一会儿,神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那个石猴,怎么样了?”
镇塔天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东极帝君,推演归东极管,但镇压石猴的五行山在他的辖区。
他抱拳答道:“回陛下,五行山镇守每日来报,那石猴还算安分。每日吞铜汁、饮铁丸,该压着还是压着。就是偶尔夜里会发出长啸。最近一次长啸是上个月的事,啸声震碎了山顶几块石头,末将已派人补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压了这么久,磨也磨得差不多了。”
神帝微微点头,语气里透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意味。
“小灵山那边说压得差不多了,就等玄奘去收徒。哼,一只石猴,不过是源界东胜神洲一块顽石得了造化开了灵智,运气好被选进这场大戏。朕本来可以一巴掌拍死他,闹了帝宴,偷了朕珍藏多年的金丹,这笔账可不能算了。要不是朕不能出手,哪有它压在五行山下的福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很轻地加了一句。
“不过再怎么样,它也是被天命选中的。被选中的神和妖,不管出身如何,都是这场戏的棋子。棋子不分贵贱,只分有没有用。”
当然,也就这个小猴子没有任何背景,要是其他天命之人,他可不敢多说。
毕竟这场大戏似真似假,反正西行的四人队伍,都是上面的大佬从源界天命之中,截取一丝真灵投入此方世界的。
除了小猴子,其他可都是有大背景的,惹不起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