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神庭。
在祁冬等人出现在这个时代之后不久。
这一日,天机忽然就混沌了。
没有预兆,没有渐变的过渡。
神庭万星殿上空那幅恒常流转的周天星辰图,在某个寻常的清晨骤然黯淡。
三百六十五颗主星齐齐蒙上了一层灰雾,雾不是云气,不是神力波动,而是比神力更根本的,天机本身在拒绝窥探。
值守星官跪倒在星图前,袖中三枚铜钱落地,一枚竖插在砖缝之间不倒,一枚裂成两半,一枚直接化为齑粉。
他不敢再卜,连滚带爬去禀报了镇殿神将,镇殿神将听完脸色骤变,一道金光直奔神帝寝宫。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神庭三十五位核心神官全部收到了金诏,神帝有令,即刻于凌霄殿召开大朝会。
原本是三十六,一位神官犯错,被神帝踢下凡了!当然,肯定不敢真踢,但都是为了任务!
没有写议题,没有附奏折,金诏上只有一行字:“天机混沌,诸卿速至。”
在神庭当了几千几万年神官的老家伙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上一个天机混沌的日子,是西法东渡的预兆被天道确认的那一天。
每一次天机混沌都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不是谁家灵脉被抢了、哪个妖王造反了这种可以派兵去镇压的小事,而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大事。
距离上一次西法东渡的预兆已经过去了三千年,算算时日,差不多该来了。
金光接二连三地在凌霄殿前的封神台上亮起。
每一道金光落地便是一尊神官从各自辖域赶来。
有的刚从下界巡视归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凡尘的官袍,有的从最偏远的地方一路撕裂空间赶路时袖口还在滴落空间乱流裹挟的细微能量,有的从丹房出来手里还掐着半截未炼完的丹诀。
没有人敢迟到。
半个时辰之内,三十五位神官全部到齐。
这不是随便凑的三十五个人,而是整个神庭最高权力架构的全部柱石。
神庭的统治体系庞大而精密,九重天只是顶点,往下辐射着两大洲无数凡人国度、万千种族、亿万生灵的香火供奉。
而站在这个体系最顶端的,就是此刻凌霄殿上这三十五位神官。
五位神相坐在最靠近神帝御座的五个蒲团上,他们是神庭最古老的五位神官,资格老到神帝登基时他们就在了。
东方青木神相执掌生发之气,管着整个神庭的灵药园及凡界春季农时的调节。
南方赤火神相执掌焚炼之火,管兵器和刑罚,天牢里那些犯了重罪的妖王魔头都是他在审。
西方白金神相执掌肃杀之金,管战争与外域征伐,前些年和佛门在苦禅洲边境打的那几场硬仗都是他亲自坐镇前线。
北方玄水神相执掌归藏之水,管水利与凡界气运的外围流转。
中央黄天厚土神相执掌厚德之土,管城隍土地体系及四时的气运稳定,下界每一任城隍上任之前都要先到他的殿里叩首三拜。
四位律相坐在五位神相右侧。
四位律相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每人面前摊着一部快要翻烂了的旧法典。
他们不管打仗也不管灵药,专管神庭亿万条律法的执掌与刑律的修订,下界哪个神官贪墨了香火、欺负了凡人、收了佛门的贿赂,都是他们几人派天罚使下去拿人。
为首的律相前些天刚派天罚使去天人洲查了一桩城隍私吞香火案,案卷摞起来有半人高。
荡魔真君坐在大殿左首,身披玄甲,腰悬荡魔剑,披发跣足。
他专管荡魔除妖,是神庭最顶尖的征伐大将,下界那些成了气候的大妖王听到荡魔二字连夜搬家。
镇塔天王坐在他正对面,手中托着一尊玲珑宝塔,面容威严但胡须已经白透了,他管的是神庭兵马,九霄镇将、二十八宿星将、九曜巡查使、十二辰卫,所有神兵神将的调遣都要从他的虎符过。
三位辅政帝君并坐于御座东侧,道号分别是东极辅政帝君、南极辅政帝君、西极辅政帝君,分别执掌周天星辰与天机推演、天地人三才气运流转、世间生灵的福禄寿数。
神庭每次有大的动作,必先由东极帝君推算吉凶,南极帝君调和气运,西极核定此役所消耗的福禄是否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今天天机混沌,最紧张的就是他们三个,东极帝君面前的星盘从三个时辰前就没停过嗡嗡的闷响,每一卦推出去都被混沌天机挡回来。
九霄镇将、四值功曹、五方巡查谒谛、六丁六甲神将、二十八宿星将、十二辰卫、九曜巡查使、日游巡使夜游巡使、四海龙君依次排下去。
每一位神官面前都摆着自家衙门口呈上来的今日香火折子,按惯例在大朝会之前由值日功曹统一加急送到每位参会神官手中,折子封口处照例贴了封印。
但此刻无人去翻那些折子,天机混沌当口,谁还顾得上看今日哪个城隍进香最多。
神帝还没有来。
凌霄殿正上方的御座上,那张九龙盘旋的金椅空荡荡地立在那里。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交头接耳。
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漏,声音在极其安静的大殿里响得像撞钟。
五位神相坐在最前面,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了云砖上。
他们五个人是最早到的,天机混沌的那一刻他们就感应到了,五道神光几乎同时落在封神台上。
到得早有个好处,有足够的时间在御座前把那团还在翻滚的混沌天机预先推演一遍。
青木神相指尖那一丝生发之气从坐下蒲团就一直在跳跃明灭,赤火神相眉间那道焚火印从进殿就没暗过,白金神相右眼偶尔微微抽动一下,那是他在推演过程中遇到阻碍时的老习惯。
但五个人加起来推演了无数轮,混沌天机依然推不开。
他们自从下界以来推演过各种各样的对手,推演过佛门在西天小灵山上开法会时引发的灵气潮汐波动,推演过天人洲那块顽石成精时产生的天地异象波幅,推演过九幽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头,每一次推演都能在混沌中找到一丝清明,唯独这一次,无论用什么方法、从什么角度切入,所有的推演之力都被一口无形的大钟罩住了,钟壁上刻着两个字,天命。
玄水神相最先收了手。
这个沉默寡言、掌管归藏之水的老人没有多说,只低声说了几个字:“是那个时辰到了。”
黄天厚土神相随即闭目。
赤火神相眉间焚火印缓缓暗下,白金神相右眼也不再抽搐。
青木神相指尖那一丝生发之气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时辰到了。
是西法东渡真正开启的时辰!
殿角忽然响起三声清越的玉磬。
所有神官同时起身,衣袂摩擦声在安静的大殿中如一阵整齐的风吹过。
神帝来了!
九条金龙虚影从御座后方升腾而起,每一条龙都长达数百丈,龙须在半空中缓缓摆荡,龙鳞上流转着纯正的金色神辉。
九龙盘旋护卫之中,神帝踏空而至,帝袍上的周天星辰图案在他每一步迈出时便有一颗星子亮起,从紫微到勾陈,从北斗到南斗,等他在御座上坐下时整件帝袍已如一条流动的银河无休无止地旋转。
帝冕前的十二道旒珠垂落在额前,珠光将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遮得若隐若现,看不清楚表情,但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神官的肩头。
出场华丽有逼格。
金仙的威压,哪怕收敛了九成九,余下的那一丝也足以让在场这些神官心神肃然。
在他们眼中,神帝至高无上!
“坐。”神帝只说了一个字。
三十五位神官同时坐下。
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实际上并没有,纯粹是神帝面前的本能反应。
“天机混沌,不必朕多说了。”神帝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青木神相微微抬了抬眼皮,以他们五人对这位的了解,神帝把语调压得越平,意味着事情越不简单。
“东极。”
东极辅政帝君站起身,星袍上的星斗图案在他起身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他双手捧着一面星盘,盘面上的卦象已经全部乱了,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全部偏离原位,密密麻麻挤在同一个象限,这是万古未有的天文异象。
“陛下,臣推算了无数卦,全部推不进。天机混沌覆盖范围极广,四域周天星象全部被遮蔽,连下界四大洲的气运走向也全部被搅乱。佛门那边,小灵山的佛光今日也暗了三分。所有天命推演全部失效,唯一能在混沌中勉强辨识的卦象,只有一行字。”
“念。”
东极帝君深吸一口气,将星盘高高举起,声音在大殿中一字一顿地回荡:“混沌初开,天命西行。佛道同途,金蝉为引。”
十六个字落地,凌霄殿静了很长时间。
这十六个字放在平日里随便哪个神官都能解读出一百种意思,但今天,在场三十五位神官没有一个人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十六个字说的是同一件事。
西法东渡!
真是让那帮老秃驴支棱起来了!三十五神将心中不爽,但也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