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在台上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与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唐帝。
“陛下请贫僧西行求法,贫僧不敢推辞。此去灵山路途遥远,贫僧愿以凡躯之身,为大唐求取普渡众生之法。功成之日,便是佛法东渡之时。”
唐帝大喜。
他大步走上法台,当着数十万长安百姓的面,握住了玄奘的手。
“法师既愿西行,便是朕的兄弟。朕今日在此,与法师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唐国佛门,休戚与共。法师西行路上若遇任何险阻,大唐举国之力,皆为法师后盾!”
广场上炸了。
支持佛门、支持玄奘的人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比刚才玄奘出场时更热烈了好几倍。他们挥舞着手臂,抛洒着花瓣,有人当场跪在法台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上奋力朝台上挥手,手心那朵小黄花已经揉碎了却还举在空中。小沙弥们纷纷垂目合掌。
只有文武百官的坐席之间响起稀稀落落的附议声,有人从座椅上起身半跪,也有人坐着没站起来,混在那些狂热的同僚之间,肩膀微微发抖,像被突如其来的冰雹打中的树叶。
更多的人表情在“这出戏我是不是拿错本子了”和“神庭会把我全家老小劈成灰吗”之间反复横跳。
他们心里都怀疑,这个陛下是不是有人假扮的。
但御座在前,玄奘在侧,满城狂热的百姓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
宁歌把目光从那些狂热支持佛门的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他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狂热面孔,这些人,他们的眉心深处,全部有那缕金色光丝。
越是激动、越是高声欢呼、越是无脑支持的人,那缕光丝就越亮。
唐帝眉心深处也有。
不,不是也有,是他眉心的那缕金光比任何一个普通百姓的光丝都更粗、更密,几乎像一条微型的金线蛇盘踞在额前正中的皮肉之下。
这位一国之君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被那缕光丝往同一个方向轻拽,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个由某种力量操纵的剧本,正在长安城中一幕一幕地搬演。
祁冬低声道:“阁主,我没咋看懂,怎么就兴奋起来了?”
“好像那些人都有大病。”
“还有那唐帝,怎么感觉像是神庭的二五仔!”
宁歌笑了:“没看懂就对了,这就是一场有提前排练好的大戏?”
“估计那漫天神佛,都在看着这一幕呢。”
“什么?”祁冬有点呆滞了,不是,漫天神佛都在看着这里?阁主是怎么知道的?
宁歌没有多做解释,他的脑海中,炎黄星那部古老典籍的记载与眼前这一幕正在重叠,唐王派玄奘西行求取真经,水陆法会为开端。
但不同的是,观音没出现,只有被控制的唐帝,没有求取真经普渡众生的纯粹宏愿,只有神庭莫名撤出、佛门趁虚而入、满城百姓被集体控制强行附和的诡异现实。
似是而非,是而非是。
玄奘还在台上,手握唐帝的手,两人结为兄弟,满城百姓欢呼如潮。
长安城的上空阳光正好,经幡在风中翻卷不止。
水陆法会的盛况,通过不同的光幕,同时落在了两双俯瞰众生的眼睛里。
九重天,凌霄殿。
神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悬着一面巨大的神光镜。
镜中画面正是长安城正觉禅院前的广场,数十万人挤在法台周围,经幡翻卷,花瓣纷飞,唐帝正握着一个年轻和尚的手,当着满城文武和百姓的面说要结为异姓兄弟。
镜前,三十五位神君的队列鸦雀无声。
他们心里知道,这唐帝,有取死之道,哪怕他们知道这是被控制的。
但神帝真不是什么大方的家伙!
神帝从大朝会之后就没有撤去这面神光镜。
他原以为长安城的水陆法会不过是佛门借神庭撤兵之机搞的一场小型法事,派天命之人念几天经,宣扬一下佛法,最多也就是在小范围内动摇一下神庭的香火根基。
他让西极帝君撤了长安城隍,一来是向上面表明神庭配合天命的态度,二来也是给佛门一个面子,让他们办完这场法会,快快乐乐的开始西行。
但他没想到佛门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长安城中央那座千年神庙被改成佛寺,他看到了,没说什么。
满城百姓在短短几天之内舆论一边倒向佛门,他看到了,也没说什么,舆论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等神庭兵马重新入驻长安,舆论自然会翻回来。
百官之中有人开始穿佛青色长衫上朝,他还是没说什么,墙头草而已,不值得浪费一道神罚。
还他么不讲武德,暗中操控那些无知百姓,甚至控制唐帝,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但当唐帝握着玄奘的手说出“求取普渡众生之法”时,神帝搭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往里收了半寸。
当唐帝说出“结为异姓兄弟”时,整座凌霄殿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五位神相同时看到神帝旒珠后面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冷极厉的光。
“好得很。”神帝说。
只有两个字,语调平静得像是午后喝茶时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
但离御座最近的青木神相清清楚楚地看到,神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骨节已经捏得发白。
白金神相率先出列,抱拳行礼,声音里压着不加掩饰的怒意:“陛下!唐国之主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与玄奘结为异姓兄弟,这已经不是被蒙蔽、被蛊惑的问题了,这是叛变!唐国是神庭治下凡人国度,其国君自即位以来累受神庭册封,如今竟在神庭撤兵之际倒向佛门,此例一开,其余凡人国度难免效仿。臣请旨,即刻派神将下界,将那唐主拿回天庭审问!”
才不管你是还是不是被操控,你做了就不行!这是白金神相的想法。
赤火神相眉间的焚火印亮得几乎要烧出来,殿中温度悄然攀升了几度。
“臣附议。唐帝眉心那缕金光臣也看到了,那是佛门植入的控制印记。但控制归控制,印记本身的强度并非不可抵抗,若非唐帝本人对佛门早有偏向,单凭一缕印记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一国之君当众与僧侣结为兄弟。神庭册封的凡君,心向佛门,便是罪加一等。”
唐帝:?老子是凡人,是凡人!抵抗你妈了个蛋!!要不你来?????
玄水神相没有说话。
他是五人中最沉默的一个,但他的沉默往往比他人的怒喝更重。
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看了眼神光镜中唐帝与玄奘相握的手,然后垂下眼睑,指尖凝出一滴玄水。
那滴玄水在他指尖转了半圈便自行蒸发,这是他动了杀意时才有的小动作。
神帝没有立刻回应这几位神相的请旨。
他把目光从神光镜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三十五位神君。值日功曹捧着香火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之所以如此,是被殿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
九曜巡查使中那位在大朝会上被神帝一个眼神压回去的年轻星官,此刻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西极帝君面沉如水,但他的星袍下摆在无风自动。
“拿回天庭?”神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拿回来做什么?审他?审他什么?审他被佛门控制了?你们以为朕不想一掌抹去了那个光头?但朕告诉你们,西法东渡结束之前,唐主不能动。不但不能动,还要让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大唐皇帝,安安稳稳地给玄奘当他的异姓兄弟。”
他顿了顿,旒珠微晃,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极冷极硬的锋芒。
“等西行结束之后,换掉他,换掉之前,给他安排点糗事污污名。”
最后那句他说得极轻,轻到只有御座前第一排的几位神相和东极帝君能听清。
但这句的分量,比之前所有雷霆之怒加起来都重。
几位神君,秒懂。
神帝要换一个凡间帝王,比换一件衣服还简单。他说等西行结束之后,那就是西行结束之后。
东极帝君出列行礼,声音沉稳:“陛下圣明。西行期间,凡界诸事皆当以天命为主。唐主既已被推上这条船,便让他将这场戏演完。待到西行圆满,天机重归清明,神庭有的是时间将长安城中所有被佛门动过手脚的凡人一一清理干净,从唐主到百官,从庙堂到市井。臣已提前拟好下一任唐帝候选名录,待西行结束后呈陛下御览。”
神帝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神光镜上。
镜中,玄奘正从唐帝手中接过通关文牒,白马已备好,两名护卫已站在马旁。
法台周围的百姓还在抛洒花瓣,文武百官的队列正随着唐帝缓缓朝城门方向移动。
玄奘拒绝了参加宫廷夜宴的要求,想要即刻启程。
“让他们风光。”神帝说,“风光多久都行。朕倒要看看,等西行结束之后,还有几个人能继续风光。”
他的手搭回御座扶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西行几个家伙动不了,还弄不了你们凡俗蝼蚁??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镇塔天王,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镇塔天王微微点头,向后退出队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凌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