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西方,西天小灵山,大雷音宝殿。
佛祖盘膝坐在九品金莲之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佛光镜。
镜中画面同样是长安城正觉禅院前的广场,同样的数十万人,同样的经幡与花瓣,同样的唐帝与玄奘双手相握。
但与凌霄殿中那片压抑的怒意截然不同,大雷音宝殿里的气氛是一片庄严的宁静。
金光层层铺展,将整座宝殿照得如同极乐净土,诸位罗汉分坐两侧,双手合十,面容慈悲,眉眼低垂。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十八罗汉中好几位合十的手指压得比平时松了几分,那是压着笑。
观音罗汉坐在佛祖左侧下首第一位,面容慈悲依旧,但他的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降龙罗汉坐在右侧,须眉皆白,双目半闭,但膝盖上的佛珠转了比平时快了一倍的速度,这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伏虎罗汉与他并肩而坐,面容古板如石刻,只垂目凝视座前青砖,像在默诵经文,唯有袖口微微颤动,他那只伏虎金钵在袖中轻鸣了几声,被他用手掌不动声色地按住。
最年轻的笑狮罗汉定力就差了半筹。
当镜中画面播到唐帝说出“结为异姓兄弟”时,笑狮罗汉合十的双手往下沉了沉,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最后只好把头垂下,用袈裟袖子遮了半张脸,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旁边的布袋罗汉斜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收敛。
但布袋罗汉自己的肚皮也在袍子下面轻轻起伏,他在忍。
这一幕,简直就是佛门踩在神庭头上拉屎!爽极了!
佛祖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佛光镜中那个年轻僧人的身上。
玄奘走上法台,玄奘盘膝而坐,玄奘诵经,玄奘结印,玄奘向唐帝欠身,玄奘说出“愿以凡躯之身,为大唐求取普渡众生之法”,每一个画面都如金石撞响,在宝殿中回荡。
“善哉。”佛祖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没有附加任何佛力,但从九品金莲上传出的共鸣让整座宝殿的琉璃瓦同时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一声只有佛门高层才能听懂的法号。
沉寂了好一阵之后,佛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山。
“玄奘既已启程,西行路上的事,也该议一议了。”
观音罗汉抬起眼皮,双手合十微微前倾。
“世尊,贫僧已将西行路上诸般劫难的框架拟好。此次西法东渡,佛门与神庭各有约束,不得直接影响西行路线。但四大洲广袤,妖魔鬼怪、莽荒异兽、异法邪修并不全在两方管辖之内。贫僧拟以这些不在册的势力为主,辅以凡间自然山川之险,凑成相应难数。每一难均预设化解之道,确保玄奘身受磨砺而不损真元,借难修行,步步精进。”
佛祖微微点头。观音罗汉继续往下说,依旧平稳而慈悲,仿佛只是在讲一部度化众生的经文。
他大略提及了几难的内容:其一在黑风山,山深处有一头黑风熊妖,平日以吞食过路商旅积蓄妖力,可安排它在玄奘途经时拦路索要“通关佛宝”,实则逼玄奘在绝境中领悟无我之智。
其二在荒河,河道中盘踞一条流沙蟒,此蟒原是古神洲边缘一条弱小河灵,被神庭册封后又弃置不管,怨念化蟒,专吞过河凡人,此难可令玄奘初尝神庭旧部之怨毒,体验被弃者的苦痛。
其三在青龙岭,有一窝异法邪修,强收百姓为仆,可设计让玄奘被掳入山,在百般折辱中修持忍辱波罗蜜。
其四在火焰山……其五在碧波潭……观音罗汉不急不缓地报着条目,每报一条便有小沙弥用朱砂笔在经卷上勾去一格。
从东土大唐到西天小灵山,十万八千里路,每一段山河都被细致地播下了不在册的障碍。
这些都是要被消耗的耗材。
降龙罗汉在蒲团上微微颔首,手里的佛珠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捻动速度。
伏虎罗汉袖口的金钵早已安静如初。
布袋罗汉的肚皮也不再起伏,他已经恢复了那副笑口常开的念佛脸。笑狮罗汉把袈裟袖子从脸上拿开,恢复了一脸宝相庄严。
佛祖等到观音罗汉全部说完,才缓缓开口:“善。天命剧本只写大纲,细节由下界自行演化。神庭那边已撤走长安官属,玄奘此世的人身便再无香火神力的干扰,修行方能一日千里。尔等须谨记,西行路上的难数,务必确保玄奘不受真损。不可伤他金蝉真灵,不可污他菩提道根。更不可轻易动用大神通,以免影响西行。”
众罗汉齐声应诺:“谨遵世尊法旨。”
佛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镜面上移开。
那张年轻的佛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慈悲笑,不是威严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压在宝相庄严底下的笑意。
“玄奘此去,非为取经。”他停了一下,声音在宝殿中回荡,“西行十万八千里,并非为经书而设。他此去,是为了把佛法走过的每一寸土,都变成西天的土。”
长安城,水陆法会散场之时。
玄奘从法台上走下来。
广场上的人群还在沸腾,花瓣和经幡的碎屑被踩在无数双脚下,混着黄土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浆。
前排的文武百官一动不动,坐在御座上的唐帝神色满是殷切,正在吩咐宫人准备晚间庆功宴的酒馔。
玄奘却没有朝他走去。
他在法台脚下停住,转身双手合十,对唐帝微微欠身说了一番话。
大意是感谢陛下今日厚爱,法会虽成,西行之事却不可耽搁。
贫僧愿即刻启程,不必再设宴饯行,以免耗费国帑。
这话说得平静谦和,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让御座周围的人都愣了一瞬。
唐帝听完之后劝了几句,说天色已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玄奘婉拒。
唐帝又劝,说宫宴已备,文武百官还等着给法师敬酒。
玄奘再次婉拒,心中有些不满,老子一个和尚,你敬酒个鸡毛?搞得老子能当着你的面喝一样!
唐帝没有再劝。
他的眼神焦距在劝说失败的一瞬间微微涣散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聚拢起来,望着玄奘的目光依旧满是殷切与不舍,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每一次需要转念的时候轻轻拽了一下,把不合剧本的情绪都拽回了正轨。
他转头吩咐旁边的老太监。
片刻之后,一匹白马被牵到法台前,马鞍上搭着新裁的锦缎障泥,马鬃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两名精壮护卫身披皮甲腰悬横刀,单膝跪在白马旁边。
又两名宫人捧上两只托盘,一盘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华丽袈裟,金线绣成的法轮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流光溢彩。
另一盘里是一卷裱好的通关文牒,并几封引荐文书。
玄奘将袈裟重新叠好收入行囊,将通关文牒贴身藏于僧袍内襟,而后翻身跨上那匹白马。
长安城的百姓一路跟随,不跟不行啊,毕竟被控制了。
他们步履一致,先是走得很快,然后慢下来,在城门口排出还算整齐的队形,开始朝玄奘的背影挥动手臂。
祁冬几人也跟着,他是不想跟的,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但宁歌让他跟上。
搞不懂宁阁主为什么在意这种过家家!
唐帝一直送玄奘到城门口。
此刻正在城门上演你侬我侬,持节旗的禁军退向两侧。
许久,玄奘才在两个壮汉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多年来也是头一遭骑马,还挺刺激!
玄奘在白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是留恋还是决绝。
然后他带着两名护卫策马出城,官道上的黄土在马蹄下扬起细密的尘烟,不到片刻便消失在秋日枯黄的地平线尽头。
嗯,这是玄奘自己幻想的画面,实际上是护卫牵着马,一步一个脚印走的。
策马奔腾,怕不是要英年早逝!
送行的人群在城墙根下散了,有些人挥着手追出城门几十步才被家人拽回,有些人站在原地互相问着刚才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问不出答案便各自摇头散去。
祁冬站在远处,把这一幕全部传给了宁歌。
画面中,长安城的轮廓在秋日的晴空下依然分明,而遥远的西面官道上只剩一点白影。
宁歌说话了。
“祁冬,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跟着玄奘,记录他西行路上遇到的一切。不管他碰到什么人、什么事,都用灵机记下来,视频也好文字也好,全部发给我。不要接触他,远远跟着就行。他和佛门、神庭之间牵扯的东西远比我们看到的更多,你们贸然接近玄奘会非常危险。可以让扁嘴帅可以隐身跟着,记录。”
“阁主,这过家家你也要关注?”
“呵呵,祁冬,这不是一出过家家这么简单,后面你就明白了。”
“放心,灵机功能很快就会恢复,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些资源,你们提升一下修为。”
“现在这个修为,在你那里,不够看了。”
“呜呜呜,阁主,你真好!我们现在就好像蝼蚁,还好有你!”
“正经点,任务就是这样。记住,保命要紧,该怂还是要怂,关注这场过家家的应该不止有你们,只要你们不破坏,不靠近,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明白。”
“......”
结束和宁歌的对话之后,祁冬抬起头,望着那条向西延伸的黄土官道。
官道上的白点已经变小了很多,很快就要融进山影之中。
“帅子,你听到了。隐身跟着他,别被发现。把他路上遇到的每件事都记下来。”
扁嘴帅没敢拒绝,因为那是阁主吩咐的。
“本帅出马,什么时候失手过?那小和尚就是走快了点,本帅扇几下翅膀就能追上。”
于是扁嘴帅出马了。
玄奘是在水陆法会散场之后出发的。
从长安城西门出来,沿着官道向西,按凡人的脚程走,哪怕是骑着白马,每天也不过几十里路。
从长安到大唐边境,唐国的疆域西端在河州卫附近,这一段官道全程少说也要走好几个月。
大唐的驿站体系在神庭治下本就以苛捐杂税闻名,沿途驿站的马夫常常连草料都凑不齐,马要歇,人要吃,遇上山洪冲毁官道还得绕路多走好几天。
这还只是在唐国境内,出了河州卫再往西,就是两方势力交错的两不管地带,连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只有商队踩出来的土路和山民踩出来的兽径。
就算玄奘是铁打的脚板,这趟路走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但只过了几天,祁冬就发现自己错了。
扁嘴帅每天夜里回来汇报,语气从最初的“小和尚还在官道上慢慢晃悠”变成了“他怎么走到这儿了”,再变成了“不是,这合理吗”。
每次它都要花费一番力气才能追上那小和尚!
它把玄奘这几天的行程画在地图上一看,几天之内,玄奘已经走到了河州卫。
大河关是大唐最西端的边境关隘,从长安到这里如果按驿站换马的最快速度来算也得跑上一个月,玄奘只用了几天。
他只是骑着那匹白马,带着两名护卫,沿着官道一步一步走,然后几天之内走完了全程。
这就很诡异!
祁冬把扁嘴帅的记录传给宁歌,附带一句评论:“阁主,这和尚开的什么挂?这很离谱啊。”
宁歌看完记录,回复很短:“继续跟。不是他开的挂,是漫天神佛在给他清场。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是赶路,是神佛在给一个人铺红毯。只不过这条红毯铺得太长,被铺在底下的人还没发现自己在被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