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歌站在小地府的虚空中，低头看着掌心那块半透明的淡金色残片。
碎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释放轮回幻境，像一块温润的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碎片内部那个稍显清晰的旋涡虚影还在缓缓流转，另外五个模糊的旋涡缩成极淡的光斑，像是五只半闭着的眼睛在打盹。
“梦想挺大，底子挺薄。”宁歌把碎片往上抛了抛，接住，收进袖中。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片山寨版的小地府。
鬼门关、奈何桥、枉死城、十殿阎罗殿、转轮台、血池、锻造坊、演武场，还有那数千万鬼卒鬼将。
十殿阎罗还坐在各自的大殿里审阅魂簿，浑然不知创造了这片空间的那块碎片已经在片刻之前被人炼化了。
装得跟个人事一样！
宁歌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天仙之力从掌心涌出，化为一只覆盖了整个异空间的银色巨掌。
巨掌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数千丈长，指尖上缠绕着精纯的乾坤之力。
巨掌缓缓合拢，不是拍下来，而是像一个巨大的罩子一样将整个小地府连根拔起。
鬼门关的漆黑石柱在巨掌的边缘触及时微微震颤，奈何桥下的黄泉河停止了流动，枉死城的城墙在巨掌的阴影笼罩下显得格外渺小。
十殿阎罗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秦广王从案桌前猛地站起来，楚江王捏碎了手里的魂簿，阎罗王冲出殿门抬头看向天空，然后所有阎罗都看到了那只遮天蔽日的银色巨掌。
他们想要反抗，想要调动这片空间中的鬼气进行反击，但他们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术定住，而是他们与这片空间之间的连接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根源上斩断了。
碎片已经被炼化，他们这些由碎片创造出来的鬼物，在宁歌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巨掌合拢。
鬼门关、奈何桥、枉死城、十座阎王殿、转轮台、血池、锻造坊、演武场，以及数千万鬼卒鬼将，全部被收进了宁歌的掌心。
那片庞大的异空间在失去了所有内容物之后开始从边缘向中心崩塌，暗红色的天空裂开无数道缝隙，幽绿色的大地一块接一块地化为齑粉。
崩塌的速度极快，片刻之后整片异空间就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节点，被宁歌随手抹去。
宁歌摊开掌心，看着掌中那个被压缩到鸡蛋大小的黑色小球。
小球内部，鬼门关、奈何桥、枉死城和数千万鬼物全部被封印在其中，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小世界虚影在小球表面缓缓旋转，隐约能看到幽绿色的光芒在虚影缝隙中流转。
他看了小球一眼，然后五指轻轻一握。
天仙之力从指缝间涌入小球内部，将数千万鬼物的躯体逐个磨灭。
那些在诡异复苏世界中肆虐了数万年、吞噬了上百亿人族的鬼王、鬼将、鬼卒、阎罗，在这一刻全部被碾碎成了最原始的阴气粒子。
暗红色的鬼气粒子、金色的灵光粒子、银白色的魂质粒子在小球内部交织碰撞。
宁歌又握了一下，将这些粒子全部反向分解、重组，融入那片正在逐渐成形的小世界结构中去。
原本被鬼气侵蚀得暗沉沉的枉死城城墙在一层微光中缓缓转成了灰白色，奈何桥下那条浑浊的黄泉河水开始一寸一寸沉淀变清，竟然透出一股干涸河道被重新滋润之后才能闻到的土腥气。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味被新生的阴气替代，鬼门关石柱上的古老鬼文在这股阴气在滋润下，微微发光。
那座由碎片自行搭建的粗糙磨盘在他刻意施加的法则干预之下解体又重铸，变成一颗悬在城中央缓缓旋转的魂质转化核心，灰蒙蒙的光芒每转一圈就比刚才更亮一度。
当最后一缕怨气被净化成纯粹的本源阴力时，整片小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山寨版的阴曹地府，有点那个味道了。
不像之前，好像一个粪坑！
宁歌把小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了下来。
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也就是灵光一闪！
他看着掌中小世界虚影里那片百废待兴的空旷空间，又看了看袖中那块温润如玉的轮回碎片残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任务，诸天领主任务。征服洪荒诸天万界的一千个世界，这条路光靠宁仙阁现在的修士数量是远远不够的。就算开放万界之门让各大势力的战队去攻略，伤亡率也是个巨大的问题。
夏映棠的三百金丹这次是运气好，碰上的只是一个被鬼物肆虐的一星世界，鬼王虽多但上限被世界规则锁死，再加上实力的碾压优势才做到了零阵亡。
但将来攻略二星世界、三星世界、小千界甚至更高级的世界时，伤亡是不可避免的。
但如果，宁仙阁有自己的轮回体系？如果修士在死亡后不必彻底消散，而是能够在宁仙阁控制的地府中保留灵魂，借助轮回之力获得重生的机会呢？
每一次转世都是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每一次阵亡都不会是彻底的终结，那些在攻略诸天时阵亡的修士就可以重新被征召、重新投入战场，甚至可以在转世时保留部分修炼记忆，让转世者以更快的速度恢复修为。
而且这个想法本身在诸天万界的领主体系中并非没有先例。炎黄联盟的某些高端势力，据传就有自己的专属轮回天赋领主。
一般来说，绝大部分世界的死者灵魂都只能自行消散于天地之间，或者被某些邪修拿去炼器炼丹。
如果宁仙阁能建立起一个哪怕是初步的、小规模的轮回体系，哪怕现在只能覆盖很少一批修士，对将来的诸天征服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战略优势。
六道轮回的残片，加一个已经被净化干净的小地府，再加宁仙阁日益庞大的修士基数。
宁歌想起了一个世界。无名界。
那个世界是他通过万界之门连通的一星世界之一，上限只有金丹期，按理说再普通不过。
但无名界里居然有神灵。
是一种在一星世界中不该存在的、带有微弱天地规则加持的“神灵”。
城隍、土地、水神、山神，品级不高，实力不过是金丹级别甚至更低，但确实拥有着一丝微弱的、和天地规则挂钩的位格。
这东西在一个一星世界里出现本身就不正常。
当时宁歌没顾得上深究，他的事情太多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能让一个世界自行产生神灵的，无非是某种可以赋予神格、封赦神灵的至宝。
就和那块轮回碎片让一个无灵世界自行产生了鬼物轮回还催生了超凡体系一样，无名界里的城隍土地背后，大概率也藏着什么东西。
他把小球和碎片收好，一步踏出，身形直接回到了万仙坊市中心大厦的观景台。
观景台上，老秦三人还坐在蒲团上喝着玄大沏的灵茶。老秦续了两轮热水，穆正言新生的双腿从袍子底下露出来他自己隔一会儿就要低头看一眼，韩重山把玩着刚领到的灵机，三个人的神情比刚来时放松了不少，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看到宁歌出现，三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老秦刚要开口，宁歌先摆了摆手。
“隐患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诡异复苏的事了。”他走到蒲团边坐下，端起玄大刚斟满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大致把轮回碎片、小地府、千年收割养鬼的模式概括了一遍。几十次轮回持续数万年，上百亿人族沦为碎片养鬼的耗材。
至于为什么那碎片能做到这一点，他只简单提了一句“一件宝物碎片作祟，已经被我处理了”。
老秦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对着宁歌深深鞠了一躬。
穆正言和韩重山也跟着躬了身。
“不必。”宁歌把茶杯放下，“答应过的事不会让它在眼皮子底下再来一遍。消灭只是最省心的手段。更何况夏国现在是宁仙阁的附属势力，一星世界也是宁仙阁的一星世界。”
老秦直起身，声音沙哑但沉静：“阁主，我们这一批人亲眼看着那么多鬼王在夏国的土地上肆虐，也亲眼看着夏队长带着三百人用一天天把鬼王全部清干净。您又亲自跑一趟发现了几万年来没人知道的真相，这份恩情，夏国还不完。”穆正言在旁边轻轻按了按自己新生的膝盖，韩重山两脚并拢，靴跟轻碰。
宁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
老秦三人又行了一礼，玄大给他们安排万仙坊市的住处先安顿下来。
等观景台上只剩下宁歌和玄大，宁歌把杯中茶一饮而尽，从袖中取出那枚被他炼化后温润如淡金玉的轮回碎片搁在茶几上。
玄大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又抬头看宁歌。
“阁主，这是？”
“六道轮回的碎片。”宁歌说，“残的。刚才那个世界用数万年养鬼，就是它在背后折腾。这件事让我想到另一个世界。那边的情况跟这个很像，也是突然冒出了一堆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宝物。”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身形直接从观景台中消失。
无名界，九黎国。
踏入这个世界的瞬间，宁歌没有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天仙境的存在踏进一个上限只有金丹期的一星世界，天地规则本身都会为之震颤。
但因为有万界池的存在，从根源上让自己的存在不被这片天地察觉到，既不扰乱任何规则运行，也不惊动任何本土生灵。
他站在九黎国南疆一片偏僻的山岭上空。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梯田沿山坡层层叠叠地铺下去，几个农人正赶着水牛在田间耕作。
远处，一座低矮的土地庙静静立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泥塑的土地神像供在神龛中，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微燃的黄香，青烟袅袅升起。
香火很淡，只有寥寥几缕，但确确实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