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村外的田野里种着不知名的作物,几个农人正弯腰在地里拔草,他们的动作很慢,腰弯下去了很久才直起来一次,直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疲惫得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件事之后所有的表情都被磨平了的麻木。
路边拴着一头老黄牛,正在反刍。
牛的眼睛很亮,比它身后田地里那几个农人的眼睛都亮。
远处那座城池看来是最近的城镇,但祁冬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以村里人步行或赶牛车的速度,去镇上打个来回大概需要大半天。
这附近没有任何灵石驱动的交通工具,也没有像样的官道。他们接下来要在这个时代待多久不得而知,但至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这个凡人天人洲有多大?神庭和佛门究竟是怎样一个势力?
他也不想接触这种势力,一看就很危险。
只是阵盘不知道怎么激活,总得了解一下吧。
只希望这是一个幻境,只需要干掉玲珑大宝,应该就能出去了。
玲珑大宝:?
“大宝。”祁冬又叫住走在前面的少年。
玲珑大宝回过头。
“你刚才说四大洲,古神洲天人洲,这些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镇上茶铺老板说的。他年轻的时候出去去闯荡过,说外面的世界大得没边。他还说古神州那边的人更信神,苦禅洲那边全是光头。”说到这里他赶紧捂了一下嘴,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陌生人经过才松开手,压低声音继续,“全是光头佛。茶铺老板说佛门有一种咒很厉害,念一句能挡刀子。不过我没亲眼见过。”
“茶铺老板还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啊,有些我听不懂。他说神庭九重天在最上面,神帝坐在第九层的金座上,身边围着好几万个神将。西天小灵山在最西边,山上有一座宝殿比我们整个村子还大,佛祖就住在里面。这两个势力动不动就打架!”
他伸手指了指西面那道若有若无的山影,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那道山影的边缘已经模糊到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茶铺老板说前些年在苦禅洲和古神州交界的地方打了好大一场仗,打了好多年,整个交界的山都被削掉了大半。”
当然,这看到的山肯定不是小灵山,玲珑大宝只是指一个方向。
闻人旭走到祁冬旁边。
他压低声音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会不会是这两个势力在争夺香火信仰?”
“有可能。”
“不知道有没有仙道修士?”
“大宝,你知道除了神和佛之外,有没有仙?”
“仙?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玲珑大宝沉思了一会,摇摇头。
祁冬等人本来还期待的,但是看到大宝这样,就知道大宝不知道这种信息,其实也很正常。
“什么是仙?”
“没什么。”祁冬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会知道的。”
说完之后,祁冬愣了一下,玲珑大宝以后会是修士,说明其实也是有仙道存在的吧!
不然他怎么成为修士???
祁冬忽然眉头一皱,猛地转头看向西面的天空。
陈秋、闻人旭、丁二狗几乎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扁嘴帅的羽毛根根竖起,三色光芒在它身上剧烈流转,鸭头死死盯着西方,它的空间感知比人族修士更敏锐,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那边冲过来。
玲珑大宝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顺着他们的目光往西边看,揉了揉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天边有一条极细极淡的金光正以惊人的速度靠近,尾巴上拖着两条浓黑如墨的烟迹。
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远,在少年眼中只是一闪而逝的星点。
“那是什么?”他茫然地问。
祁冬没有回答。
而是传音道:“收敛气息,不要用神识。”
其他几人点点头,面色凝重。
那是一座飞行法器,形状像一艘梭子,通体由某种金色灵材打造,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护阵纹。
此刻那些阵纹已经全部激活,金色灵光在梭身外形成了一层厚实的护罩。
但护罩正在碎裂,不是自己碎的,是被它身后追杀它的存在用某种力量硬生生打碎的.
梭子在护罩碎裂的瞬间猛然转向,想要朝天人洲更深处逃遁,但对方根本没有给它转向的机会。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直接将梭子的后半截汽化了。
不是击碎,是气化。
梭子后半截的灵材和阵纹在黑色光柱中直接湮灭,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梭子的前半截失去动力,在空中翻滚着朝地面坠落。
那个追杀梭子的存在从云层中显出身形。
那是一尊极为高大的金色神像,不是佛像,是神像。
祂的姿态是人形的,但比例不对,双腿极长,双手各捏着一道黑色的神罚雷光,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只绽放一瞬便被祂自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光尘。
神像没有五官,祂的整张脸就是一片纯粹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在追击梭子的时候不断变换形状,从轮廓模糊的人面变成千手观音的怒目圆睁,又变成另一种完全陌生的神魔像,显然连这尊神像的主人都还没有最终确定自己在这一刻要以什么面目呈现。
梭子的前半截在坠落到离地面只有一段距离时终于勉强稳住了姿态,舱门炸开,一道人影从里面飞窜出来,直接御剑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祁冬等人目光微凝,是一个身披袈裟的佛门之人,光头,双手掐着一个复杂的手印,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的修为他们看不透,应该比他们高,起码也是元婴以上,这种修为已经不弱了,但在那尊金色神像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金色神像一掌拍下。
暗金色手掌遮天蔽日,肉掌未至,地面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碎裂凹陷。
佛门之人使出浑身解数连换了好几种遁术想要逃离那只手掌的覆盖范围,但身体周围的空气被一股恐怖的压力锁死,他的遁术刚激活就被压回体内。
佛门修士没有再试图逃。
他停在虚空中,双手合十,周身燃烧起一层炽白色的佛光。
佛光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光球,光球表面的梵文一层接一层地炸开,每一层炸开都能短暂地阻滞那只暗金手掌的下压速度。
但阻滞只是阻滞,手掌还在往下压。
金色神像开口了。
祂没有嘴,声音是从那片暗金色光芒中直接震出来的,低沉而洪亮,像是千百口铜钟同时被撞响:“交出小灵山通行佛牒,本座饶你不死。”
佛门之人没有答话,只是在持续的燃烧中将自己变成了一颗纯粹的光球。
手掌最终完全落下。佛光在暗金色手掌的覆盖下坚持了不到几息便完全熄灭。
地面上原本佛门之人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巨大的手掌形焦坑,焦坑底部什么也没剩下。
祁冬等人沉默了,他们对上这个金色神像,估计也是被团灭的。
他们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实力层次。
刚才追杀佛门修士的那尊金色神像,实力也是起码是化神以上的势力。而那个佛门修士,起码元婴的修为,在神像面前连自爆都来不及就被一掌拍死了。为了一个通行佛牒,双方就大打出手,神像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神罚余波会波及地面的村落。
天空中的战斗余波终于结束了。金色神像收回手掌,望了一眼佛门之人化为虚无的方向,然后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北方天际飞去。
祂消失的方向正是那座城池上的金日大旗。
玲珑大宝从头到尾只看到天边一道金色流星和一道黑色的光柱闪了一下,他的凡眼根本捕捉不到神像的威压与肉身气化的恐怖瞬间。
他转头问祁冬:“刚才天那边是什么?”
“……打雷了。”祁冬把目光从那个还冒着烟的焦坑方向收回来,低头看着玲珑大宝。
少年脸上的茫然是真的,他没有在恐惧,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到自己头顶正在发生什么。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那声“打雷”毫不怀疑,点了点头说大唐这个时节打了一阵闷雷也是常有的事,然后继续往村口的方向走。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果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比玲珑大宝身上的补丁还多,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白占据了眼眶绝大部分,瞳孔缩成极小的两点,浑浊失焦地望着前方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嘴唇微微翕动,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底下好黑……底下好多人……”
玲珑大宝拉着祁冬的袖子绕到路的另一边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走出很长一段他才松了口气,对着祁冬挤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隔壁村的。他现在就是坐在这里看树根,不伤人的。你们别怕。”
村道的尽头,土路在那里汇入一条更宽的石板路,石板路通往那座有旗帜的城池。
村口两旁立着两尊石神像,石像手持法器怒目圆睁,残破的面孔在灰白日光下泛着黯淡金光。
几株老槐树立在石像之间的土埂上,树冠稀稀拉拉。
风从城外田野吹过来,带着翻土的草腥气和烧过了的香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