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歌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庭院中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了。
顾家老祖那双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了一些，月白色的道袍袍摆在夜风中静止了一息，随即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转过头去看了杜家老祖一眼。
人被吓傻了吧。
还以为是个人物呢，结果就这？
杜家老祖那张敦厚的面容上浮起一层好笑的神色，暗黄色的宽袍下他那魁梧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笑音。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宁歌，声音中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时才有的纵容和戏谑：“这小子怕不是被吓傻了。老顾，你听听，你听听，还让咱们去拿，真是太搞笑了。”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庭院中回荡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吴家老祖站在两人身侧，纯黑色的紧身长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贴着她修长的身形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她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微光，那双同样冷冽的眼眸在宁歌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笑，但嘴角浮起的那道极浅的弧度已经足够说明她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虚张声势，故作镇定。
“或许不是傻，是在拖延时间吧。”吴家老祖的声音平稳而清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精准的轻蔑力度，“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是靠拖就能解决的。”
“就算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又能如何？”
其他两人都赞同地点点头。
在他们看来，这宁歌还是无比的稚嫩。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或许拼死一搏，他们还能高看一眼。
宁歌收回了龇牙的表情，右手手腕微微一动，将那根木质钓竿从水中提了起来。
鱼线末端那枚细小的银钩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钩上没有鱼饵，空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来，深灰色的长袍下摆被他站直的动作带得垂落在垂钓台的木板边缘，伸出一只手，将钓竿搁在身侧的支架上，动作不紧不慢，做完了这一切之后才抬起目光，在三位老祖的面容上依次掠过。
“我有一点很好奇。”
宁歌开口了，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没有被三人的话影响到。
“你们怎么获得我的天赋？”
他的目光在顾家老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停留了半息，又移向杜家老祖那张宽厚敦实的脸，最后落在吴家老祖那双冷冽如霜的眼眸中。
这个问题他是一直很好奇的。
深渊领主联盟确实有篡改领主天赋的手段，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曾经就被深渊领主盯上过，只是那两个家伙，知道的不是很多。
而炎黄联盟也有这种手段吗？怎么没有听大长老提起过？这是宁歌比较疑惑的地方。
不过，有些事情比他想得要有趣得多。
这三家，或许是深渊领主联盟那种手段的源头？
顾家老祖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侧过头去与杜家老祖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嗤笑。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意思。
“也是。”顾家老祖的声音拉长了尾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解释意味。
“哪怕你现在已经拥有太乙层次的战力，也掩饰不了你见识的浅薄，出身的低微。”
“很多事情，不是以前的你能知道的”
他的目光在宁歌身上扫了一圈，眼眸中浮起一层明晃晃的轻视：“替换领主天赋，这种事情确实不是你能知道的。”
杜家老祖在旁边重重地点了点头，配合着他那张敦厚到近乎憨厚的面容，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扎人：“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一个种田出身的家伙，机缘巧合凭借劣质领主令牌得了个好天赋，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殊不知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几千年几万年无数年积累下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翻得了天？”
“还想掌控整个炎黄联盟，真是可笑。”
吴家老祖没有说话，但她那带着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从宁歌的肩头一路滑到他的脚踝，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品相，那种审视本身就已经带着足够的侮辱意味。
宁歌听着他们的话，面容上没有露出半点被激怒的迹象。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松散得如同站在自家院墙边看街坊吵架的闲人。
“那我可以见识一下吗？”宁歌不置可否地说道。
他的眼眸中没有任何畏惧、慌张、愤怒或者虚张声势的痕迹，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面前的三道身影，目光清澈得让人无法从那对瞳孔中读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顾家老祖被这句话逗笑了。
那笑声从最初的轻哼逐渐放大，最终变成了一种洪亮的、肆意的大笑，他月白色道袍的领口在他的笑声中微微震动，颈侧几条青色的筋脉在他清癯的面容下凸了出来。
杜家老祖同样笑了起来，那笑声比他更低沉、更敦实，像一面被擂响的大鼓在胸腔中嗡嗡作响。
他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暗黄色的宽袍袍面随着他耸动的幅度起起伏伏。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顾家老祖止住了笑，声音中依然带着那种被愉悦浸润过的余韵，“临死之前让你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
宁歌：“......”果然，反派就是爱炫耀啊，你们能成事才怪！
我只是问问，你还真说啊。
没招了，有时候，遇到一些蠢货，让宁歌都觉得这世上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了。
这就是在捧杀他啊！
顾老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滑落了几寸，露出小臂上那层泛着淡光的月白色皮肤。
他的五指在空中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向下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那股手势带起的法则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连庭院池塘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涟漪都没有惊动分毫。
但那股波动刚一触及庭院中央的青石地面，地面之上便亮起了一圈极淡的白色光圈。
光圈从地面上升起来，像一枚被投进水面的石子荡开的同心圆。
那同心圆在达到与人齐腰的高度时骤然凝固，随即从光圈中央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身形纤细而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衣衫的袖口和衣角处有几道不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穿了很久很久却从未被更换过。
她的个头约莫十五六岁上下，肩胛骨的轮廓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整体看起来瘦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面容确实精致，五官的线条流畅而柔和，眉眼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鼻梁高挺而细致，嘴唇的形状小巧而饱满。
这种精致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很难相信会出现在一个穿着如此寒酸的少女身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珠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一丝颜色和纹理，就像两枚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玉石嵌在眼眶之中。
没有任何光线的反射，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就那样空洞洞地朝着前方，目光没有任何聚焦点。
她的面容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是彻底的、彻彻底底的空白。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粗布衣衫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除此之外全身上下连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没有。
宁歌满头问号，不是，你们不是让我见识吗？怎么改美人计了？我不好这口啊！
而且，这也太寒酸了吧，看不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