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还要断绝这个人选提前称皇帝的可能。”
“哪怕平复乱象,也绝不能在不配位的情况下,让这个种子提前把自己弄死。”
炎帝转过头看了颛顼一眼,然后又将目光移向黄帝的方向。
黄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脑中反复衡量着颛顼那个提议的可行性和风险。
帝喾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种审慎的支持:“嬴政这条路确实已经走不通了,他称皇帝的时候把自己和人族的上升空间都封死了。不管他暴毙的原因是什么,他都不可能再承载人皇位格了。我们必须另起炉灶,在其他人身上重新下注。”
尧从靠后的位置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中带着一种谨慎的提醒:“赞同,那就在物色一个新的人选。但我们不能说出他是谁,我们给他的帮助,只能是关键的,不能让人察觉到。”
“嬴政这一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以为在帮他,实际上在帮他走向死路。如果新的对象再被那些背后的人发现,那我们可能连最后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只有真正的人皇,才能再次破局。”
舜在尧说完之后接了一句,声音比尧更轻也更慢:“新的人选不能像嬴政那样显眼。嬴政是秦国的王,是七国中最强的那一国的君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之下。我们下一次要找的人,最好是一个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对象,一个还没有走到台前的人。”
“最好是那种狗嫌人憎的家伙。”
“或许还能扶持明面上另一个人,事事压过我们真正选择的人......”
黄帝听完所有人的话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亭台中的铜铃在微风重新吹过时发出了一两声短促的脆响,然后又被风吹散了。
洞天深处溪流的水声持续地响着,在赤金色光球的恒定光芒中保持着不变的节奏。
最终黄帝从石台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深黄色的长袍下摆从石台边缘垂落下去,在赤金色的苔藓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亭台中每一张面容,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在充分讨论之后做出的决断:“那就按这个方向来。重新物色人选,这次的行动要比之前更加隐蔽。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在人族中下的注,也不能让任何人通过我们的动作反推出人皇种子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将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嬴政的事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们就不能放弃。”
亭台中的其他人各自点了点头。
炎帝从石台上站起身来,走到伏羲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躺在凹槽中的龟甲,然后伸手将其拿起来递还给伏羲。
伏羲接过龟甲,用袖口将表面残留的血迹和汗渍擦拭干净,然后将其收入了怀中。他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角残留的血痕虽然被抹去了大半,但眼白中的血丝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炎帝伸手在他肩头扶了一把,他站稳之后朝着炎帝微微颔首,没有开口说话。
火云洞天中那轮赤金色的光球继续在天穹中央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光芒。
而在与火云洞天相隔了不知多少层空间和距离的幽冥地府深处,嬴政暴毙惊动的不只是火云洞,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幽冥地府的天穹永远是那副昏黄的色调,深灰色的虚空中飘浮着无数细碎的磷火,那些磷火在气流中缓缓游荡着,散发出幽冷而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地面上铺着不知累积了多少岁月的灰黑色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中渗着一层潮湿而冰冷的黑色水汽,在磷火的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
这片空间中的空气带着一种永远无法消散的阴冷和潮湿,从地面上渗出的寒气沿着双腿向上攀爬,在骨骼的缝隙间沉积和流转。
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的上方。
那座桥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桥面是用一种青灰色的石头砌成的,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缓慢地流转着,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荧光在桥面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持续波动的光幕,将整座桥笼罩在一片幽冷的青灰色光芒之中。
桥的两侧没有栏杆,只有两根粗大的石柱立在桥头。
石柱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而平整,上面各刻着一个大字。
左边的石柱上刻着“忘”,右边的石柱上刻着“川”。
那两个字以某种古老的字体刻成,笔画的凹槽中填充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在昏黄的天穹下泛着沉郁的微光。
忘川河在桥下流淌着。
河水是暗沉的黑红色,表面翻涌着细碎的波浪,波浪中偶尔会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或一张模糊的面孔,然后又被河水吞没下去。
河水中传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混杂在磷火漂游的细微嘶响中,形成了一片沉闷而压抑的背景声。
奈何桥的桥面上排着长长的亡魂队伍。
那些亡魂从桥头一直延伸到桥的深处,队伍的两侧看不到边际,每一个亡魂都保持着生前的面貌和穿着,但面容上大多带着茫然和空洞的神色。
他们在桥面上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步伐整齐而机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停顿。
整个队伍在桥面上形成了一条沉默的、持续流动的长线。
桥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布衣,布料粗糙而暗淡,表面带着一层被时间和阴气反复侵蚀后留下的灰斑。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从头顶一直垂落到腰际以下的位置,那些银白色的发丝在阴风中微微拂动着,偶尔会遮住她的面容。
她的面容本身是普通的,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突出的特点,皮肤呈现出一种与地府环境相称的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她的双眼是暗淡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光彩,像是一对蒙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只是机械地注视着每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亡魂。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和光泽,碗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痕迹,是被无数次的盛装和倒空磨出来的。
碗中盛着一种浑浊的液体,那液体的颜色在不断变化着,时而透明无物,时而浑浊如泥,时而泛着一层七彩的光芒,那些颜色交替出现又消失,每一次变化之间没有固定的规律和间隔。
每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亡魂都会在她碗前停下来。
她将碗递过去,亡魂伸手接过,将那碗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亡魂的双目便会变得浑浊起来,瞳孔中最后一点清明的光芒也会被一层灰色的雾气覆盖。
然后亡魂将空碗递还给她,转身继续向桥的深处走去。
那只空碗回到她手中的时候,碗中又会重新出现那种浑浊的液体,颜色继续变化着,等待着下一个亡魂。如此循环往复,未有停歇。
就在嬴政暴毙后不久,孟婆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那原本一直低垂着、只是机械地注视碗中液体的头颅,在某一瞬间缓缓抬了起来。
银白色的发丝从面颊两侧滑落下去,露出了那张苍白而普通的面容。
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在抬头的过程中出现了变化,原本像蒙了灰尘的玻璃珠一样的瞳孔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光芒从底部缓缓升起来。
那丝光芒最初极其细微,像是黑暗中一个遥远的、即将熄灭的火点,然后它逐渐变亮,从模糊到清晰,从微弱到稳定,最终在瞳孔的中央凝聚成了一团温润而灵动的光核。
那双眼睛在光芒彻底亮起来之后,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而机械的模样了,它们变得清澈而深邃,瞳孔中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有的明悟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