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那张原本普通无比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
五官的线条没有改变,但那张面容上多了一层之前不存在的神采。
一双眼眸,让一个人和之前判若两人。
眉宇之间那股沉沉的死气和茫然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而从容的威仪。
嘴角的线条从原本的下垂变得平缓而坚定,面颊上的苍白虽然还在,但那种苍白已经不再是死灰般的颜色,而是一种带着冷玉质感的、透着内在光泽的浅白。
这张面容在双眼光芒的加持下,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了。
孟婆下线,平心上线。
周围的空间在她醒来的这一刻像是被冻结了。
那些排着队等待的亡魂全部停在了原地,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
有的亡魂一只脚刚刚迈出,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有的亡魂正伸出手准备接过孟婆递来的碗,手指距离碗沿只有一寸的距离;有的亡魂刚饮完碗中的液体,转身的动作停在了转身到一半的位置;有的亡魂在队伍深处维持着抬头的姿势,目光凝固在前方某一个点上。
所有的亡魂都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他们身上的衣袍和发丝也停止了飘动,磷火在他们周围悬浮着不再游荡,忘川河表面的波浪凝固在了翻涌到一半的形态中,连桥上那些符文流转的荧光也停止了移动。
整片奈何桥区域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彻底的寂静和静止之中,只有孟婆,或者说平心,还保持着活动的能力。
平心的目光从桥面上那些静止的亡魂身上扫过去,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那只黑碗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那些浑浊的液体,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
她将碗从身前移开了一些,左手抬起,食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她指尖扩散出去,穿透了奈何桥、忘川河和周围那层昏黄色的天穹,向着幽冥地府的深处和洪荒天地的更高层级探去。
那道波动在触及到某层无形的屏障时停住了。
平心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食指在虚空中又点了一下,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那道波动再次向那层屏障冲击而去,但结果和第一次一样,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便被弹了回来。
她收回手指,将它按在额心那道隐约可见的、极其淡薄的纹路上,双目闭上了一息,然后重新睁开。
她的目光中错愕的神色在加重。
那层笼罩在嬴政死亡真相外面的迷雾比她预想的要厚得多,也要高得多。
但是嬴政死亡的节点,根本不是现在。
到底是出现了什么样的变数。
她能够感知到那层迷雾的层级远远超出了一般的遮掩手段,那种力量的来源和性质她无法辨认,也无法穿透。
她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推演和感知方式,每一种都在触及那层迷雾的边缘时被挡了回来,带回来的只有一片空白和一层模糊的、无法解读的阻力。
有不知名的插手了。
是谁?
平心心中的疑惑更甚。
那层迷雾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寻常的因果或命运能够造成的。
它的层级和密度都说明有某个极高层次的存在在嬴政的死亡上施加了某种她无法触及的遮掩。那个存在是谁,她无法确定。
是圣人?还是更高层次的什么?她无法分辨。
等等!会不会是上次女娲带来的那...
他们的存在也很神秘,女娲亲自来,这事难道和女娲有联系?
可是,她不是很早之前就不关注人族了吗?
唉,多事之秋啊。
巫族,还有未来吗?
平心最后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的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极淡的白雾,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还不是时候啊。
烛龙......
她的双目在叹气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那层灵动的光芒从瞳孔中消退,清澈和锐利被暗淡和空洞取代,面容上的威仪和平静重新被那种普通和茫然覆盖。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那只黑碗上,银白色的发丝从两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周围的空间在她恢复原状的同时解冻了。
那些静止的亡魂重新开始了动作,有的迈出了悬在半空中的那只脚,有的接过了孟婆手中的碗,有的继续转身向桥的深处走去,有的重新抬起了头看向前方。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平心出现过。
忘川河表面的波浪继续翻涌,磷火继续游荡,桥上那些符文的荧光继续流转。
整片奈何桥区域恢复了之前那种沉闷而压抑的、持续运转的状态,好像方才那一刻的静止和变化从未发生过一样。
孟婆将手中的碗递向下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亡魂,那个亡魂接过碗一饮而尽,双目变得浑浊,转身向桥深处走去。
空碗回到她手中,碗中重新出现浑浊的液体,颜色继续变化着。
她低下头,注视着碗中那些不断变幻的颜色,面容恢复了那种普通而暗淡的模样,双眼无神,一动不动地站在桥头,像一尊被安置在那里的石像。
咸阳城,祁冬离开之后,嬴政的尸体是被赵高发现的。
赵高走进那间偏殿的时候是在午后。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宦者服,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串铜制的钥匙和一方小印。
他的身形不高,肩膀有些窄,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但没有什么声响,应该是习惯了在宫中安静而迅速地移动。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眼珠在转动时带着一种时刻在观察和计算的机敏。
他的嘴唇很薄,说话时语速偏快,嘴角常常带着一层笑意,但那笑意很少到达眼底。
他推开偏殿虚掩的门走进去,原本是要向嬴政呈报几份来自地方郡守的奏报抄本。
六国余孽的反抗还在继续。
这些需要陛下定夺。
他的手中托着一卷竹简,脚步在跨过门槛之后朝着书案的方向迈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前方那片青砖地面上,落在那个俯卧着的身影上。
赵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手中的竹简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竹简在地面上展开了一截,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书文字。
他没有去捡那卷竹简,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地面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
嬴政俯卧在地面上,面容朝下,一只手微微蜷曲着放在身侧,另一只手臂伸展在头侧,手指尖端抵着青砖的缝隙。
他的深衣下摆在倒下的过程中微微翻卷了一部分,露出下面那件黑色的内衬。
他的玄冠已经从头上脱落,滚到了书案腿的旁边,冠前的十二旒散落在地面上,黑玉和赤金交替的珠子散开了一小片,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着零星的微光。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起伏,后背的线条平直而僵硬,脖颈处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陛下?”尝试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又再次呼唤了几声。
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
他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赵高在原地站了数息,然后强迫自己的双脚移动起来。
他走到嬴政身边蹲下,伸出右手,将食指和中指搭在嬴政颈侧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传来了一阵冰凉而僵硬的触感,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身形瞬间震动。
这好像是...
他又将手指移到嬴政的口鼻处,在那里停留了更长的时间,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流动。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后了一步,目光依然落在嬴政的尸体上。
大王驾崩了!!!
这怎么可能!
早上还龙精虎猛的。
何况正值壮年,还吃了那些修士这么多的仙丹妙药。
怎么办!?
他的脑中在那一瞬间翻涌着许多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