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点？”宋江嗤笑一声。
眼神里满是不屑道：“收点孝敬、挪借钱粮，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拿着有什么用？等着大帅回头翻账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冷了下来：
“童大帅，我们没耐心陪你打哑谜，要拣就拣要命的说，别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糊弄人。”
童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兀自咬牙硬撑：
“本帅就只有这些，再没有别的了！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看来大帅是真不想活了。”
宋江收敛了笑意，抬眼看向晁盖，冷声道：
“晁盖兄弟，既然大帅不肯赏脸，那就不用费话了，一刀砍了，扔去湖里喂鱼，对外就说童大帅兵败落水殉国，也省得我们多费口舌。”
“好！”
晁盖嗓门洪亮，应了一声，提起开山斧便大步上前。
斧刃寒光一闪，带着风声就停在了童贯颈侧，冰凉的铁面贴着肌肤，斧刃的锐气压得他脖颈生疼。
“童老儿，我这斧子砍过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砍你也不算冤了！”
死亡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童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他能感觉到斧刃的锋利，只要对方手腕稍一沉，他就身首异处了。
先前的硬气、侥幸、体面。
在死亡面前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撑不住，慌忙喊道：“别！别动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晁盖手上力道稍缓，却没挪开斧子。
童贯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桩桩把藏了十几年的底子都倒了出来：
“政和……政和年间，统安城一战，是我逼刘法孤军深入，他战死之后，我隐了败绩，报了大捷……
还有积石军，溪哥王子本来是投降，我虚报了数千首级冒功……
西北那些年，军中杀良民充敌首的事，我也……
我也知情默许，还有军饷粮草，我也克扣过不少……
这些都是真的，我全说出来了，求你们别杀我……”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一旦捅到御前，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命门彻底交出去了。
宋江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意，抬了抬手，晁盖收回斧头，退到一旁。
“早这样不就好了。”
宋江慢悠悠道：“大帅何必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说实话。”
说着宋江端上笔墨绢帛：“那就有劳大帅，把刚才说的这些，一桩桩都写清楚，落上姓名，盖上私印。”
“写得明白，大帅明日就能平平安安回大营。”
童贯面如死灰，瘫靠在床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事到如今，他再无半分挣扎的余地，只能颤抖着点了点头。
童贯颤抖着手拿起笔，好几次都没握住。
他深吸一口气，先按着要求写下退兵手书，又咬着牙，将统安城隐败报捷、积石军虚报首级、杀良冒功、克扣军饷四桩罪状一一写下。
每写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写到“杀良冒功”四字时，他笔锋一顿，墨汁晕开一团黑渍。
写完之后，他摸出随身私印，指尖颤抖着。
“啪——”
私印重重盖了上去。
朱红印鉴落下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命脉，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吴用上前拿起两份绢帛，仔细核对一遍，收入袖中。
“大帅果然爽快。”
宋江笑着起身：“大帅放心，明日我亲自派人送大帅回北岸大营。”
说罢，几人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房门。
走出偏房，吴用对宋江笑道：“兄长，我们的这份礼物，主公应该会喜欢吧？”
宋江微微点头，嘴角也浮出一抹笑意。
没错，这些把柄，从来不是梁山要用。
而是等时机一到，这些把柄自会送到东京太尉府，交到高俅手里。
次日，一艘不起眼的小快船悄无声息靠上了北岸浅滩。
童贯裹着一件普通士卒的灰布外衣，在几名亲卫的搀扶下踉跄登岸。
他脸色苍白，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阴鸷，哪里还有半分出征时的主帅威仪。
而此时的官军大营，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主帅落水失踪的消息早在昨日水战溃败时便已传开，三万水军折损过半，近百艘海鳅船沉没水底，余下的也大多船身破损、不堪再战。
沿岸各营人心惶惶，士卒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帅是不是被梁山捉了？”
“咱们会不会被贼寇包了饺子？”
......
之类的议论四处流传，士气跌到了谷底。
各营将官弹压不住，只能急得团团转。
见童贯终于回来，留守众将如蒙大赦，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大帅！您可回来了！”
“大帅无碍就好，我等都快急坏了！”
童贯沉着脸，抬手压了压，第一句话便是严令：
“本帅落水后被亲卫拼死救起，在下游浅滩昏迷了一日，略受风寒，此事不得外传。”
众将连忙躬身应是，可心里谁都有数。
真要是落水被救，何至于整整一天一夜杳无音信？只是没人敢戳破，各自心照不宣。
经此水战，水军近乎瘫痪，粮道防护力大减。
昨夜李俊又带人趁乱袭扰了沿岸粮道，烧了三座粮草屯所，如今营中存粮已不足十日之用。
中军帐内，一众将领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硬着头皮出列劝谏：“大帅，如今水军新败，士气低迷，粮草又难以为继，再僵持下去，恐生哗变，不如趁早退兵回京，徐图后计。”
“是啊大帅，贼寇据守水泊天险，又善水战，我军仓促间难以攻克，不如先班师，日后再做打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退兵的话。
童贯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心里早就打定了撤兵的主意，并且已和梁山定下了约定，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得太痛快，反倒要做出几番挣扎的模样。
他拍了拍桌案，故作怒意：
“本帅领十万大军出征，岂能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