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刚说完，童贯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捂着胸口面露疲态。
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拗不过众将，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军士疲惫，粮草不济，再战无益，传令下去，三日后班师回京。”
众将如释重负，纷纷躬身领命。
没人留意到，童贯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松了松。
撤军令一下，营中顿时一片忙碌。
士卒们忙着收拾行装，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仓皇，全然没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撤兵时却显得格外狼狈。
待大军退至济州城，清点人马时，数字更是触目惊心：
战死、溺亡、被俘、溃散者近四万人，折损将近半数；
大小战船也损失近半，海鳅船十不存三；
粮草辎重丢弃十之六七，韩滔、彭玘两员大将仍陷在梁山，生死未卜。
一场声势浩大的征剿，最终落得个惨败收场。
童贯兵败的消息，比败军走得还快。
起初还只是“官军水战失利、撤军回京”的含糊说法，可随着溃兵四散、流民奔走，传言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童贯的帅船被凿沉，本人落水被擒；
有人说他跪地求饶，写下降书才被放回；
不过数日，“童贯被梁山生擒、跪地求饶才被放还”的说法，便传遍了山东、河北，继而顺着漕路、商路席卷天下。
没人去深究真假。
所有人只记住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童贯领十万精锐，带火炮、连环马，耗巨资造巨型海鳅船，照样输给了梁山。
而且输得比高俅还惨——高俅好歹只折损数千人，而童贯折了近四万精兵！
这个结果。
像一颗巨石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江湖，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此前被童贯扫平外围山寨压下去的野心，顷刻间死灰复燃，且比之前更盛数倍：
青州二龙山的邓龙彻底放开了手脚，不仅重新敞开山门大肆招揽亡命之徒，还主动出兵吞并了周边三四座小寨，人马扩充到八千余众。
他仗着二龙山险固，公然拒绝州府政令，截留过往商税，俨然与青州府分庭抗礼。
清风山、桃花山的残部也重新聚啸山林。
甚至比之前更加嚣张。
燕顺、周通等人不仅劫掠乡镇富户，甚至敢围攻县城，逼得知县紧闭城门不敢外出，州县官军根本不敢进山围剿。
河北、山东的地方豪强，也不再遮掩私兵。
各大坞堡纷纷加高围墙、打造军械，蓄养的私兵从数百涨到上千，还暗中与山中山寨互通有无、坐地分赃，形成了一个个半独立的地方势力。
州县官府政令不出城门，对这些豪强束手无策。
江湖草莽、落魄军卒、走投无路的百姓，更是成群结队往梁山投奔。
在所有人眼里，梁山是唯一能正面硬刚朝廷、连赢两任主帅的地方。
跟着梁山，连朝廷大军都奈何不得，才有活路。
短短时日，梁山人马瞬间暴涨至五万余，大小各式战船近千艘，八百里水泊内外，港汊洲渚，全是梁山的势力范围。
江湖上开始称宋江为“山东及时雨”。
说梁山是“替天行道”的圣地，威名之盛，盖过了天下所有山寨。
没人再把梁山当成普通的占山草寇。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如今的梁山，已是一股足以动摇朝廷统治的割据势力。
而由这一场大败点燃的野火，正从水泊向四面八方蔓延。
大宋的天下，要乱了！
消息传回东京时，整座朝堂彻底炸了锅。
此前高俅兵败，朝野上下还能归咎于“高俅不通水战、用人不当”，只当是将帅无能，折损些颜面罢了。
可童贯领着十万精锐，带着火炮、连环马、海鳅船，阵容比高俅出征时豪华数倍，照样输得一败涂地，折损近四万人马。
这就绝不是只是将帅个人的问题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梁山是真的成了气候，不再是随便派支官军就能扫平的小山寨。
可奇怪的是，朝会之上，弹劾童贯的奏折却异常稀少。
蔡京一党早已串通一气，拼尽全力回护。
御座之下，蔡京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语气沉痛却字字回护：
“陛下，童枢密领兵出征，虽有小挫，却也斩杀贼寇数万，震慑了绿林匪气，如今能全师而回，已属不易，水泊天险，非人力可强争，还望陛下体谅。”
他身后一众蔡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要么说“贼寇据险顽抗，胜败乃兵家常事”，要么说“童贯为国征战，功大于过”......
竟把一场惨败说得像是“虽败犹荣”。
宋徽宗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发白。
十万大军，耗资无数，就换来这么个结果，朝廷威严扫地，天下匪患更盛。
这让他如何不怒！
就在这时，宋徽宗的目光扫过朝班，落在了一人身上。
高俅一身朝服，面色平和，正垂手立着一言不发。
他“卧病”月余，今日正是病愈后第一日上朝。
此前童贯出征前，蔡京一党还憋着劲要翻高俅的旧账，可如今童贯大败而归，他们自顾不暇，反倒对高俅之前兵败之事一字不提了，连半句弹劾的话都没有。
仿佛忘了还有这桩事。
“高太尉。”宋徽宗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道：
“你也曾领兵征剿过梁山，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高俅身上。
众人心里都打着算盘：高俅此前被童贯、蔡京联手挤兑，兵败后更是被弹劾得只能称病避祸。
如今童贯输得更惨，正是他落井下石、一雪前耻的好机会。
谁都等着他顺势弹劾童贯，出一口恶气。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高俅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平和，半分怨怼都没有：
“陛下，以臣之见，水泊八百里，港汊纵横，地利险恶，非战之罪。”
“童枢密领军出征，已尽人事，非将帅不用命，实乃贼寇据险而守，我军水军不足、战船不利，难以取胜。”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国库粮草耗费甚巨，士卒疲惫，百姓也不堪徭役之苦。”
“臣以为，当暂罢兵戈，休养生息。”
“一面整饬水军、打造战船、囤积粮草，一面安抚地方、清剿小股匪患，断梁山羽翼，待来日兵精粮足、准备周全，再行进剿，方能一战功成。”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