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愣住了。
蔡京更是瞳孔微缩,心里惊疑不定。
他和童贯针对高俅最狠,没少落井下石,本以为高俅定会抓住机会反咬一口,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弹劾,反倒替童贯说起了好话,还主动提议暂缓进剿。
高俅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蔡京一时想不通其中关节,但眼下局面,高俅的话无疑是帮了他们大忙。
他连忙收敛心神,紧跟着出列:
“陛下,高太尉所言极是,眼下确非再战之时,暂作休整、徐图后计,方为上策。”
蔡党众人也纷纷附和,殿内一边倒地支持暂缓兵戈。
宋徽宗看着底下的情形,眉头渐渐舒展。
他本就不想重罚童贯,也不想再轻易动兵,高俅的提议,正好给了他台阶。
沉吟片刻,宋徽宗缓缓开口,定下了最终调子:
“也罢,传旨,童贯征战辛劳,暂不追责,令其回京后闭门思过,整饬残部,梁山征剿之事,暂缓施行,着各州府整饬地方、安抚百姓,操练厢军,严防匪患扩散。”
“至于水军整饬、战船打造之事,交由殿前司统筹,高太尉领其事。”
旨意落下,朝会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出宫,议论纷纷,都在猜高俅今日为何一反常态。
没人知道,高俅走出紫宸殿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落井下石?太蠢了。
童贯倒了,对他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换个人来分兵权罢了。
留着童贯,握着他的把柄,才能让这颗棋子乖乖听话,才能借着蔡党的手,一步步把朝堂、军队都搅浑,再慢慢把权力攥到自己手里。
暂缓进剿?正好。
梁山需要时间扩张,他也需要时间布局。
这盘棋,才刚刚下到精彩处。
童贯回京之后,第一时间便递了折子称病告假。
闭门不出。
他心里明镜一般,徽宗虽被蔡京一党劝住,明面上不予追责。
可折损四万大军、丢了近半战船是铁一般的事实。
此刻少在御前露面,少引朝野议论,才是最稳妥的自保。
不过一想到落在梁山手里的那封罪状手书。
他便一日睡不安稳。
那是能抄家灭门的死穴,连日来,他茶饭不思,夜里时常惊醒,整个人形容憔悴,眼窝深陷,倒真显出几分病入膏肓的颓丧模样。
府中下人只当他是征战染疾,无人敢多问。
这日午后,内院正静悄悄的,门吏忽然跑了进来禀报道:
“大人!高太尉登门,说是来探病!”
童贯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他与高俅素来不和。
先前高俅装病避祸,他还趁机发难,想夺殿前司兵权。
如今自己兵败回京,对方不落井下石踩上一脚已是难得,怎会主动登门探病?难道也是想趁他病,要夺权?
不过疑惑归疑惑。
他还是扯过锦被裹住身子,重新躺回榻上,故意咳了两声,摆出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然后沉声吩咐:“请高太尉进来。”
不多时,高俅一身素色便服,缓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林冲,手里只拎着两盒寻常药材,神色平淡,瞧着真像是寻常探病。
高俅走到榻边。
语气亲和,仿佛两人多年好友一般开口道:
“童枢密此番征战辛劳,回京便抱恙,我可是挂念得很啊,特意过来看看。”
童贯躺在床上,假意咳了几声,声音沙哑:
“有劳高太尉挂心了,不过是征战途中受了些风寒,养几日便好。”
他嘴上客套,心里却七上八下,目光悄悄打量着高俅,猜不透对方到底来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真心:
“前日朝堂之上,多谢太尉出言相助,不然,老夫怕是没这么容易过关。”
这话倒是不假。
那日朝会,若不是高俅主动开口暂缓兵戈、替他开脱,仅凭蔡京一党回护,未必能这么快平息风波。
高俅笑了笑,不置可否。
几句场面话说完,他神色忽然淡了下来,转头扫了眼屋内伺候的仆役。
淡淡道:“有件事,我想和枢密大人单独商议。”
童贯一怔,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屋内下人全都退下。
高俅也侧头对林冲道:“你也在门外候着。”
林冲躬身应是,转身带上门,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童贯看着高俅严肃的神色,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刚要开口询问,便见高俅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轻轻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枢密大人病中烦闷,我带了样东西来,想必你会感兴趣。”
高俅语气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
童贯狐疑地拿起绢帛,指尖刚触到布料,心里便莫名一紧。
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绢帛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在梁山偏房里,被逼着写下的那四桩罪状:
统安城隐败报捷、积石军虚报首级、杀良冒功、克扣军饷。
一笔一划,全是他的笔迹,末尾那枚朱红私印清晰刺眼,一字不差。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绢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这东西明明落在梁山草寇手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高俅手中?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顺着脊梁骨猛地窜进脑海——
从高俅第一次“兵败”退兵,到自己十万大军折戟水泊,从宋江步步紧偏偏偏只取把柄不害性命,到这封手书悄无声息落到高俅手里……
难道从始至终,梁山根本就不是什么啸聚山林的草寇?
他们是高俅的人?!
童贯猛地抬头看向高俅,瞳孔震颤,嘴唇哆嗦着,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
若真是如此,那他从请命出征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对方精心布好的局里。
什么打压高俅、夺取兵权,全都是笑话。
他自以为算计了别人,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
比起被梁山生擒,这个真相更让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