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坐在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样平静地看着童贯,眼神像在看一只早已落入掌心的猎物。
“童枢密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高俅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
“如今这东西在我手里,比在梁山草寇手里,对枢密大人而言,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童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衣衫冰凉刺骨。
他死死盯着高俅,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道:“你想怎样?”
事到如今,反抗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高俅与梁山勾结,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谁会相信,堂堂殿帅府太尉,会和水泊草寇是一伙的?
反倒会被倒打一耙,说他兵败失心疯、污蔑同僚。
更何况,要命的把柄实实在在握在对方手里。
“很简单。”
高俅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往后朝堂之上,你我同进退,蔡相公那边,你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但事关禁军、事关剿匪,得按我的意思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几分,却更让人胆寒:
“枢密大人放心,只要你识时务,这东西永远不会见天日,你还是你的枢密使,体面、权位,一样都不会少。”
话说到这份上,童贯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把柄被人攥在手心,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反抗便是自寻死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满心的疲惫与屈辱。
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高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枢密大人果然痛快。那我就不打扰你养病了,好生歇息,早日上朝,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共事的机会多着呢。”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从容。
带上门的瞬间,还能听见他吩咐门外林冲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来探了一场寻常的病。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死寂。
童贯瘫靠在床头,浑身发冷。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想借梁山一战压过高俅,顺势夺取军权,成为大宋军方第一人。
到头来才发现——
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怎么输的,都后知后觉。
屈辱、恐惧、愤怒,种种情绪绞在心头。
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
可他偏偏连发作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惨白。
童贯望着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颓败。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朝堂之上,他再也不是能和高俅分庭抗礼的那个人了。
另一边,水泊梁山,聚义厅内。
宋江端坐主位,堂上众头领分列两侧,气势肃然。
接连两战大破朝廷数十万官军,梁山声威震彻南北,正是向外拓土、立霸山东的最好时机。
今日议事,不为守寨,只为开疆。
吴用轻摇白羽扇,目光长远,缓缓开口:
“哥哥,如今朝廷新败、无力南征,正是我梁山壮大之机。”
“山东绿林各自割据,其中青州三山最为雄厚的是二龙山邓龙、清风山燕顺、桃花山周通,其余小寨皆是浮萍,不足为惧。”
“若能收三山,我梁山便可跳出八百里水泊,北窥河北,东扼漕运,从此进退自如,根基永固。”
公孙胜手持拂尘,颔首附和:
“军师所言极是,收服绿林,当恩威并施。”
“先遣使持金帛书信招抚,许以共存共荣、高位钱粮,愿降者保留部曲、照旧掌权;若是恃险傲慢、不肯归顺,再兴兵讨伐。”
“先弱后强,以威立势,方能一举震慑天下绿林。”
众人纷纷称善,当堂定下方略。
随即调拨三队使者,各带彩缎重金、宋江亲笔书信,分赴三山。
书信言辞宽厚,言明共聚大义、同抗朝廷,但凡归附,各寨主位次不变、本部人马自主管辖,梁山尽数供给精铁军械、粮草辎重,互为屏障、共拒官军。
号令传出,三队使者即刻下山。
消息也同时传遍梁山上下,大小头领尽皆摩拳擦掌,士气高涨。
此前连败高俅、童贯,破数十万王师,早已让众人底气滔天。
如今坐拥五万雄兵、千艘战船,放眼天下,早已不惧州县官军,区区几座山寨,更是不放在眼里。
不过两日,三路使者先后归山,带回三种截然不同的答复。
桃花山周通、李忠,趁乱占山,心性最是投机趋利。
他们亲眼目睹梁山连破朝廷重兵,心底早已畏惧臣服,巴不得早早投靠大树。
只是碍于寨主颜面,不愿俯首太快,落个卑怯之名。
故而只推说山寨弟兄众多,需从容商议,拖延观望,摆明了想坐观成败、两头下注。
清风山三头领,则是内乱争执、摇摆不定。
燕顺眼界稍宽,深知乱世孤寨难存,梁山势大、朝廷难制,投靠便是背靠参天大树,从此无惧围剿,执意要降。
可王英野性难驯,贪恋山中劫掠自在,最怕梁山法度森严、管束极多,不肯丢了山大王的快活日子。
郑天寿居中犹豫、左右为难。
三人争执半日,终究不肯彻底归附,只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说辞:
感念公明哥哥厚意,我等暂守清风山自固,若官军大举来犯,再向梁山求援。
看似尊梁山为主,实则只想借力避险、坐享其成,不肯俯首听命。
三寨之中,唯独二龙山邓龙,态度桀骜至极、半点余地不留。
邓龙盘踞青州二龙山十余年,山势险峻、寨固兵精,如今麾下更是有近万部众。
在他眼里,梁山不过是借水泊天险侥幸取胜的草寇,根本不配招降自己。
他看完宋江书信,当场怒撕纸帛,掷之于地。
对着梁山使者厉声怒骂:
“宋江区区郓城小吏!窝在水泊苟活,不过侥幸赢了两场官军,便敢妄自尊大、招降于我?回去告诉他!”
“二龙山不归梁山,再敢痴心妄想前来聒噪,休怪我砍下你的头颅,挂在寨门祭旗!”
言罢便将使者粗暴驱赶下山。
使者灰头土脸、狼狈归寨,将邓龙狂言尽数回禀。